念一渐渐适应了集体生活,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在柳英的带动下,也偶尔会在讨论中发表自己的见解,条理清晰,偶尔还能引用孟先生或小说里的句子,常能得到先生的赞许。
陈漫依旧是那个众人瞩目的中心,但她对念一和柳英这两位“室友”,似乎比对旁人多了几分随意和真实。
柳英的活泼和“不安分”,不仅仅是半夜出逃。她似乎总有耗不完的精力和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
前两天,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废弃的钟表零件和铜丝,说是要“改造”宿舍里那盏光线昏暗的台灯,让它“更亮更有情调”。
陈漫对此不置可否,只提醒她小心别弄坏公物。
念一则有些好奇地看着她摆弄那些精巧的金属件。
这天下午没课,柳英的“小发明”进入了关键阶段。
她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一小瓶透明的、气味刺鼻的液体,说是“助燃剂”,能让灯芯更亮。
陈漫去图书馆了,念一则在书桌前温习叶先生上午讲的《楚辞》。
“成了成了!” 柳英忽然欢呼一声,手里拿着那盏被拆得七零八落、又被她用铜丝和零件重新缠绕组合的台灯底座,兴奋地两眼放光,“只要把这个‘助燃剂’滴上去,再通上电……哇,我真是个天才!”
“柳英,你确定……安全吗?” 念一放下书,有些担忧地看着那瓶气味奇怪的液体和裸露的铜丝。
“安啦安啦!我爹厂里的老师傅教过我的,原理很简单!” 柳英信心满满,拧开小瓶的盖子,用一根细铁丝蘸了点那透明液体,小心翼翼地去涂抹那截她自制的、缠绕着细铜丝、看起来就很脆弱的“新灯芯”。
就在铁丝尖即将触碰到铜丝的刹那,可能是因为手抖,也可能是因为那液体挥发性太强,一滴稍大的液体,竟然滴落在了旁边裸露的、连接着宿舍电源插口的电线上!
“滋啦——!”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爆响!那滴液体接触电线的地方,猛地窜起一簇细小的、蓝白色的电火花!
紧接着,电线绝缘皮被灼穿,更大的火花迸溅开来,瞬间点燃了旁边柳英堆放在桌角浸了机油的棉纱碎布!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虽然不大,但来势迅猛,瞬间就吞没了那团棉纱,并开始向木质桌沿和散落的书籍纸张蔓延!
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着火了!” 柳英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瓶子和铁丝“哐当”掉在地上,玻璃碎裂,剩余的液体流了一地,遇到明火,“轰”地一下燃起一片!
“小姐!” 在门外走廊擦拭栏杆的吴妈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火光浓烟,吓得脸都白了,尖声叫道,“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念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心脏狂跳,但她比吓傻了的柳英反应快些,先是把电闸拉了,看到墙角有备用的水桶和拖把,立刻冲过去,拎起水桶,朝着起火的书桌奋力泼了过去!
“哗啦!” 大部分水浇在了火焰上,火势顿时小了不少,但仍有零星火苗在木质桌面和地上的液体上跳动,浓烟更大了。
“用拖把!扑打!” 陈漫不知何时回来了,出现在门口。
营会的校工和闻讯赶来的几位先生也冲了进来,提着灭火沙桶和更多的水,七手八脚地将剩余的火苗彻底扑灭。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宿舍里已是一片狼藉。
书桌一角被烧得焦黑,桌面和地板留下大片水渍和灼痕,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焦糊味和机油、化学液体的混合怪味。
柳英那堆“发明”残骸散落一地,混合着玻璃渣和污水。
幸好火势被及时控制,没有蔓延到床铺和墙壁。
三位女孩,连同闻讯冲进来帮忙的吴妈,都弄得灰头土脸,惊魂未定。
柳英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讯赶来的营会负责人,一位姓郑的中年女先生,看着满屋狼藉和惊惶失措的学员,脸色铁青。
她严厉地扫视着三个女孩,最后目光落在闯祸的柳英身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怎么回事?!谁干的?!在宿舍里玩火?!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火势蔓延,烧了整栋楼,伤了人,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柳英哭了出来,又怕又悔,结结巴巴地承认是自己“想做个小实验”,“不小心”引发了火灾。
郑先生气得胸口起伏,厉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柳英,你不仅违反规定,还险些酿成大祸!还有你们两个,” 她看向念一和陈漫,“同处一室,为何不加劝阻?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如此不知轻重,恣意妄为!”
陈漫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念一也低着头,手指冰凉。
她知道柳英是主因,自己和陈漫也确实没有强行阻止,甚至……还有点纵容的好奇。
“所有人,到礼堂外面站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不准交谈!” 郑先生厉声命令,“此事必须严肃处理!立刻通知你们各家家长!”
念一、柳英、陈漫,一字排开罚站。
郑先生搬了把椅子坐在礼堂门口的廊檐下,亲自监督。
其他学员被禁止靠近,只能远远地、好奇又同情地看着。
时值深冬,下午三四点钟,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北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寒意无孔不入,很快穿透了不算厚实的冬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脚渐渐麻木,膝盖发酸,后背被寒风吹得冰凉。
柳英一直在低声啜泣。
念一则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指尖,心里一片冰凉。她不仅冷,更怕。怕大哥知道,怕大哥生气,怕大哥觉得她惹是生非,不懂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更丢人。
她们就这样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营会里亮起灯火,郑先生才冷着脸让她们回去,但明确告知,处罚并未结束,需等候家长到来后的进一步处理。
同时,营会已经派人分别往三家送信。
念一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膝盖又酸又胀,走路都有些别扭。
陈漫则一言不发,默默收拾着自己被烟熏火燎、溅了水渍的书籍和物品。
这一夜,没人能睡安稳。
第二天上午,营会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所有学员都被召集起来,郑先生当众通报了此次“火灾未遂事件”,严厉批评了涉事学员,重申了营会纪律,并要求所有学员引以为戒。念一、柳英、陈漫三人被要求当众做出检讨。
下午,家长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柳英的父亲,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商人,一到就对着郑先生连连赔不是,又转身对着女儿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柳英哭得更凶了。
陈漫的母亲,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冷艳的夫人,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女儿,对郑先生说了几句“家教不严,给营会添麻烦了”之类的客气话。
念一的心揪紧了。哥哥……
就在她心神不宁、度秒如年时,礼堂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砚舟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呢子长大衣,周身那股沉稳冷肃的气场,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郑先生连忙迎上去。
“沈先生,您来了。这次的事,实在是我们管理疏忽,也让令妹受惊了……”
郑先生的态度比对柳父和陈母更加客气谨慎。
沈砚舟打断了郑先生的客套,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了不远处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绞着手指、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女身上。
“一一。”
念一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对上大哥深邃无波的眼睛。
她看到大哥迈步朝她走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辩解:“大哥…不是我…是柳英……她做实验,不小心……我没有玩火……我、我还泼水救火了……”
她太害怕了,怕大哥不信她,怕大哥像郑先生那样认为她也有责任,怕大哥的怒火和惩罚。所以抢先一步,急于撇清关系,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惶。
沈砚舟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看着她惊慌失措、泪眼婆娑、急于辩解的样子,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眼眶下明显的青影,看着她因为站了太久、此刻微微有些别扭的站姿。
他弯下了腰,与一一平视。
“有没有受伤?”
受伤?她……她只是站得久了,腿有点酸,有点冷……
看她没反应,沈砚舟的目光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然后,发现了她有些别扭的左腿。
“腿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站久了,有点酸……” 念一嗫嚅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砚舟没再问,只是站起身,重新看向郑先生。
“郑先生,事情的经过我已大致了解。舍妹年幼,遇事慌张,口不择言,让您见笑了。此次火灾,幸未酿成大祸,但惊扰营会,损坏公物,确是不该。该承担的责罚与赔偿,沈家绝无推诿。只是……”
目光再次扫过念一有些站立不稳的腿。“营会惩戒学员,亦当有度。舍妹的腿曾有旧伤,不宜久站,事前是交待过的。此事,沈某希望营会能有一个更妥当的处理方式。至于舍妹,我先带她回去。余下事宜,我的管事会与营会接洽。”
郑先生的脸色有些尴尬,但面对沈砚舟,她也无法强硬。
“沈先生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令妹受惊了,先行回去休息也好。后续事宜,我们再行商议。”
沈砚舟转身,牵起念一的手。
“走吧。”
念一恍恍惚惚地,迈开脚步,想跟上,可左腿膝盖处又酸又胀,使不上力,刚一走动,就趔趄了一下。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柳英还在父亲身边抽泣,陈漫依旧挺直脊背站在母亲身侧,只是目光似乎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车子驶出营会,朝着沈公馆的方向开去。
沈砚舟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回家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大哥现在不发作,是不是等着回家再算账?
沈怀安居然也在家,听到动静从客厅冲出来。
“一一?怎么了这是?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砚舟没理他,只是对吴妈道:“先扶她回房休息,用热水好好敷敷膝盖。”
“是,先生。”
沈怀安凑到沈砚舟身边:“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营会来信说得不清不楚,就说一一牵扯进什么‘事故’,要家长去一趟。一一受伤了?”
沈砚舟脱下大衣,语气平淡:“没受伤。罚站久了,腿有些不舒服。小事。”
“罚站?为什么罚站?还站久了?” 沈怀安更急了,“那营会怎么回事?凭什么罚我们一一?大哥,你就这么把一一带回来了?没找他们理论?”
“我自有分寸。” 沈砚舟瞥了他一眼,“你少咋呼。上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别问东问西吓着她。”
沈怀安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看大哥脸色,也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好“哦”了一声,转身“噔噔噔”跑上楼去了。
念一的房间里,吴妈已经打来了热气腾腾的泡脚水,加了活血化瘀的草药。
茸茸跳上她的膝头,用脑袋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慰声。
这时,沈怀安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夸张的担忧和好奇,凑到念一身边:“一一,快跟二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们一一罚站?看二哥不……”
“怀安。” 沈砚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门口,打断了沈怀安的话。
沈怀安立刻收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沈砚舟走进来,在念一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泡在热水里、微微发红的双脚和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在营会时温和了些:“还疼吗?”
念一摇摇头:“好多了,就是膝盖还有点酸。”
“下次遇到这种事,” 沈砚舟看着她。
“第一时间,先确保自身安全,再设法救火或求助。至于责任,事后自有分晓,不必急于撇清,更不必惊慌失措。”
他说的是事实。念一脸一红,低下头:“我知道了,大哥。”
“知道就好。” 沈砚舟没再多说,只是对吴妈道,“拿点活血化瘀的药油来。”
吴妈连忙去取。沈砚舟接过药油,倒了一些在掌心。
覆上她膝盖酸胀最明显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
念一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脸烧得通红。大哥……在给她揉腿?
沈怀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也凑过来,给大哥打下手。
“就是!我们一一金贵着呢,哪能白站那么久!来,二哥也给你揉揉,保管明天活蹦乱跳!” 沈怀安一边揉,一边嬉皮笑脸地说。
念一被两个兄长一左一右“伺候”着,又羞又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上热得能煎鸡蛋。
茸茸似乎觉得这场景很有趣,跳下念一的膝盖,蹲在沈怀安腿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们。
沈砚舟没理会沈怀安的搞怪。他一边揉,一边淡淡地开口。
“上月新到了一批暹罗的柚木,木质坚硬,花纹漂亮,我让他们留了几方好的,年后让人打套新书房家具。你喜欢什么样的样式?回头让老师傅画了图样来选。”
“啊?” 念一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哥突然说起这个。
沈怀安立刻接话:“对对对!一一的书房是该换换了!那旧桌写字都不稳当!要我说,就打那种带好多小抽屉的,可以分类放书、放纸、放些小玩意儿!再打个舒服的躺椅,看小说累了可以歇歇!”
“还有,” 沈砚舟继续道,手上动作不停,“孟先生来信,问起你营会的情况。我回了信,说一切安好,课业未曾耽搁。她夸你上一篇论说文有进益,让我转告你,莫要因外界琐事,荒废了向学之心。”
“还有茸茸,” 沈怀安抢着说,“这小家伙最近可了不得,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开你放点心的那个矮柜的门闩,昨天偷吃了大半盒杏仁酥,被吴妈逮个正着,追得满屋子跑,笑死我了!”
没有追问火灾的惊险,没有责怪她的“遇事慌张”,也没有对她“急于撇清”的失望。
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家在这里,她平安回来了就好。
其他的,有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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