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文艺营的日子继续向前。
火灾风波渐渐平息,成为了学员们偶尔私语时的谈资。
念一、柳英、陈漫三人之间的关系,因着那次共同经历,似乎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或许是因为沈砚舟那次来访留下的印象,也或许是念一自身沉静用功的态度使然,营会的先生们对她似乎格外“客气”些。
提问时,语气会温和些;点评她的文章,也多是鼓励为主,即使指出不足,措辞也十分委婉。
这种“优待”并不明显,但敏感如念一,还是能感觉到。
她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谨言慎行,生怕辜负了这份“客气”,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营会里学员二十余人,各有各的小圈子。
除了像陈漫那样自带光环、自成中心的,像柳英这样热情开朗、朋友众多的,也有像念一这样偏安静、来往固定的。
还有一个女生,似乎游离在所有圈子之外。
那女生叫周文萱,就住在念一隔壁的宿舍。
她身材瘦高,她很少主动与人交谈,走路总是微微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上课时,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笔记记得飞快,字迹小而密集。
休息时,也多半是一个人捧着本书,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或是在宿舍后的那棵老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
柳英曾私下对念一提过:“那个周文萱,怪怪的。听说家里是开旧书店的,没什么钱,是靠一位远房亲戚资助才来的营会。你看她穿的那些衣服,洗得都发白了。人也闷,问她话,要么不理,要么就蹦出几个字,没劲。”
陈漫对此不置一词,仿佛周文萱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念一也看到过她在一次小组讨论时,被同组的几个家境优渥的女生有意无意地忽略,最后她只是默默收起自己的笔记,转身离开。
念一对她有些好奇,也有些……隐约的同情。
那种游离在人群之外、带着戒备和孤高的姿态。
这天上午,是那位以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著称的叶先生的文学鉴赏课。
叶先生是营会里最受尊敬的先生之一,她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勇于表达。
这天的主题是“从个人经历看文风形成——以几位近代作家为例”。
课前,叶先生布置了一项作业:每位学员选取自己熟悉或喜爱的一位作家,结合其生平,分析其文风特点及可能的形成原因,写成一篇短小的随笔,课上交换阅读、交流。
念一选了孟先生曾重点讲解过的李清照,着重分析了其南渡前后词风从清丽婉约到沉郁苍凉的转变。
她写得颇为用心,引用了不少资料和自己的感悟。
上课时,叶先生让学员们将写好的随笔对折,不署名,放在讲台前的竹篮里,然后打乱顺序,每人随机抽取一份阅读,之后进行讨论交流。
念一抽到的,是一篇用极细的钢笔、写在小而薄的毛边纸上的文章。
文章分析的作家,是当下文坛颇受争议、作品多以冷峻犀利、批判现实著称的青年作家,笔名“寒星”。
作者并未过多着墨于寒星作品中广为人知的“批判性”,而是将重点放在了他早期一些鲜为人知的短篇散文上。
作者认为,寒星后期文风的“冷”与“厉”,并非天性使然,而是对早期那种“不合时宜的温情”的刻意掩盖和扭曲。
文中写道:“……其文如刀,乃因曾信人间有玉;世人只见其锋刃寒光,便赞其清醒刚毅,却鲜少追问,那握刀的手,最初是想采撷哪一枝带露的蔷薇?”
这个角度,与主流评论界对寒星“时代批判者”、“冷眼观察家”的定位大相径庭,甚至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过度解读的嫌疑。
但字里行间那种细致的捕捉……
这见解或许偏颇,甚至可能是错的,但至少……是独特的,是用心思考过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执拗的个人色彩。
她抬眼,悄悄环顾教室。是谁写的呢?
柳英?不,柳英的文字活泼跳脱,没这么沉郁。陈漫?陈漫的文字优美精准,但不会选择寒星这样“不够高雅”的作家,行文也更理性克制。
其他同学……她一时对不上号。
讨论开始了。
叶先生鼓励大家畅所欲言,对所阅文章的观点,无论是赞同、反对,还是有疑义,都可以提出来交流。
起初几个发言的学员,抽到的文章多是主流观点,讨论也中规中矩。
轮到念一了。
她站起身,将文章的核心观点,特别是关于寒星文风转变的那段“其文如刀,乃因曾信人间有玉”的解读,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明确表示赞同,只是说:“这篇文章的观点……很特别,提供了一种看待寒星先生作品的……不同角度。让我觉得,或许理解一位作家,不能只看他最后呈现给世人的样子,也要试着去回溯他走过的路,甚至……他可能试图隐藏或遗忘的初心。”
她说完,坐了下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学员脸上露出不以为然或困惑的表情。寒星在当下文艺青年中颇有争议,喜欢的人赞其深刻,不喜的人斥其偏激。
但像这样将其与“温情”、“蔷薇”联系起来,实在是……太不“寒星”了。
叶先生一直微笑着倾听,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
她是欣赏寒星的,曾在课上赞誉其“直面现实的勇气”。
她看着念一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批评意味:
“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也很大胆。试图挖掘作家创作的心理动因,是文学研究的重要路径。然而,”
“我们探讨文学,尤其是现当代文学,需建立在扎实的文本依据和严谨的学术态度之上,而非凭借一己的、浪漫化的臆测。这不仅是对寒星先生文学追求的矮化与误解,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近乎儿戏的解读。文学鉴赏,需要热情,更需要理性与敬畏。切不可为了标新立异,而失了根本。”
叶先生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方才因那独特观点而生出些微波澜的教室里。
她的话逻辑严密,立场鲜明,几乎是不留余地地否定了那篇文章的核心论点,并将其定性为“浪漫化的臆测”、“不负责任的儿戏解读”。
原本还对此观点有些好奇或思索的学员,此刻也纷纷露出恍然和认同的神色——是啊,叶先生说得对,怎么能那么解读寒星呢?太不专业了。
念一坐在座位上,脸有些发烫。
虽然不是她的观点,但话是她转述的。
她心里隐隐觉得,叶先生的话虽然有理,但未免太过……武断和严厉了。
这堂课的主题不就是“从个人经历看文风形成”、鼓励不同见解吗?为什么对一种不同的解读,包容度会这么低?难道只有符合主流、符合先生预期的观点,才是“正确”的?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教室那个最角落的、周文萱惯常坐着的位置。
就在这时,周文萱忽然抬起了头。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讲台上的叶先生。
“叶先生,” 她开口。
“学生愚见,文学之所以为文学,而非历史报告或科学论文,正在于其解读的多元与不可穷尽。所谓‘主流’,亦是由无数曾经的‘非主流’汇聚而成。寒星先生的作品摆在那里,人人皆可读,人人皆可解。您认为其价值在于‘摒弃温情’、‘直刺时弊’,这是您的解读,基于您的学识与立场,我尊重。但我的文章,是基于我对文本的细读,对作家生平线索的爬梳,以及我个人对人性与创作之间复杂关联的理解。它或许不成熟,或许偏颇,但它是我认真思考的结果,不是‘臆测’,更非‘儿戏’。”
她迎着叶先生骤然沉下的脸色和全班愕然的目光:“您教导我们‘文学鉴赏需要理性与敬畏’,学生铭记。然理性非唯‘主流’是从,敬畏亦非对既定结论的盲从。若一堂标榜‘开放交流’的文学课,容不下一种不同的、哪怕是幼稚的声音,那么所谓的‘开放’与‘交流’,意义何在?难道文学课堂,只能成为一种声音的回音壁吗?”
她的话,在教室里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波澜。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念一。
没人想到,平时沉默寡言、几乎像个隐形人的周文萱,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反驳以严厉著称的叶先生!
而且,她的话逻辑清晰,掷地有声,并非胡搅蛮缠。
叶先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执教多年,备受尊敬,何曾被一个学生,尤其是这样一个出身寒微、毫不起眼的学生,当众如此顶撞质疑?
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但她终究是先生:
“周文萱同学,你有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但同样,我也有评价和引导学生观点的责任。你的文章,观点偏激,论据薄弱,过度解读,我已指出。课堂是学习之地,不是逞口舌之利、哗众取宠之所。你若坚持己见,课后可继续探讨。但现在,请尊重课堂秩序,也尊重其他同学学习的权利。”
这番话,等于给事情定了性:周文萱的观点是“偏激、薄弱、过度解读”,她的反驳是“逞口舌之利、哗众取宠”。教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没人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文萱死死地咬着嘴唇,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猛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将那篇被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随笔,死死地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团。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再看叶先生,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先生铁青着脸,沉默了片刻,才生硬地转回话题,继续上课。
但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课堂气氛异常沉闷。
下课后,关于周文萱顶撞叶先生的事,迅速在营会里传开了。
版本各异,但核心一致:那个怪人周文萱,写了篇胡说八道的文章,被叶先生批评了,还不服气,当众顶撞先生,真是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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