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念一的脖颈和脸颊,头脑却也因此清醒了几分。
脚下是通往营会后山小径的岔路。
方才在宿舍门外听到的、那几个巡夜校工的交谈,此刻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后山……巡逻的发现……人怎么样了?……”
心脏撞出喉咙。
她不敢深想那个“人”是谁,那个“怎么样了”意味着什么。
去看看!必须去看看!
她跑了起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小径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丛,和几株落尽叶子,如同鬼影的老树。
“周文萱……周文萱……”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呼唤着那个名字,
膝盖又隐隐酸痛起来,但她顾不上。
越靠近后山,空气似乎越冷,也越安静。
在她快要跑到梅林边缘时,前方出现了晃动的手电光束,还有人影绰绰。
是营会的人!
郑先生的身影,还有几个提着马灯的校工,正围在梅林入口附近的一棵老梅树下。
手电光柱乱晃,照亮了地面上凌乱的枯草和泥土,也映出他们脸上凝重紧张的神情。
念一躲在一丛忍冬藤后面,心脏要跳出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借着晃动的光线,朝那边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几簇光圈中心,老梅树下,周文萱背靠着树干,瘫坐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旧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手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
而在她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散落着几本熟悉的、边角磨损的旧书,还有……一个打开的小玻璃瓶,瓶口倾斜,里面空无一物。
“人还有气!快!把她扶起来!小心点!”
“去叫校医!快!”
两个校工连忙上前,去搀扶周文萱。
周文萱的身体软绵绵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任由他们摆布,没有一丝反应。
“她喝了什么?瓶子!看看瓶子!” 郑先生厉声道。
一个校工捡起那个小玻璃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色一变:“先生,这……这好像是……消毒用的……味道不对,好像还兑了别的……”
“混账!”
“她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快!抬回去!催吐!灌肥皂水!快啊!”
校工们手忙脚乱地将周文萱抬起,匆匆往营会方向跑去。
郑先生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对剩下的校工低声急促地交代着封锁现场、清理物品、严禁声张等事宜。
嘈杂的人声、慌乱的脚步声、手电光柱的乱晃,打破了后山死寂的夜……
消毒水?兑了别的?喝了?
念一双腿一软,瘫坐下去,全靠死死抓住身旁冰冷的忍冬藤蔓才勉强站稳。
手指被粗糙的藤条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
手电光和人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拐角。
地上散落的书本,在夜风中发出叹息般的声响。
“怎么会……她怎么会……”
是绝望吗?
是因为叶先生当众不留情面的批评?
是因为李敏她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和欺凌?
是因为被彻底孤立、被赶到备用小屋的羞辱?
或许,都是。也或许,还有什么更深沉的、不为人知的痛苦……
如果……如果当时,她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走过去,把那几张被丢弃的毛边纸捡起来,还给她?
或者,只是对她说一句“你的文章,有些地方写得挺特别的”?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心里难受,然后离开了。
现在,周文萱躺在那里,生死未卜,因为她那“特别”的、“臆测”的文章,和她那不肯低头的、尖锐的反抗。
她不知道如果周文萱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会不会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您怎么在这儿?!”
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是念一随行的下人小春。
她提着盏昏暗的防风雨灯,灯光映出她煞白的脸和通红的眼圈。
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念一冰冷僵硬的手“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白?手这么冰!您没事吧?啊?这大半夜的,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刚才那些人……”
她语无伦次,上下打量着念一,确认她没有受伤,又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梅林方向,那里已经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呜咽。
“小春……” 念一的声音抖得厉害,反手紧紧抓住小春手,“周文萱……她……她好像……喝了不好的东西……被抬走了……”
她不由分说,半拖半抱地将浑身发软、神思恍惚的念一往回带。
回到宿舍,关上门,立刻将念一按在椅子上,用厚厚的毯子将她裹住,又去倒热水。
念一浑身冰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小姐,别怕,别怕,没事了,啊?” 一边喂她喝热水,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安慰,自己却也吓得够呛,“周小姐……会没事的,营会肯定会请最好的大夫……小姐,您可千万别胡思乱想,这事跟您没关系,您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吗?”
与其说是在安慰念一,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也是在急切地想要撇清关系。
她只是个下人,最怕主人惹上麻烦。
周文萱这事,一听就是天大的麻烦,万一牵连到小姐,她可担待不起。
“小姐,您可千万记住了,” 压低声音,反复叮嘱。
“今晚您哪儿也没去,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睡到半夜,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知道吗?一会儿要是有人来问,就这么说!”
念一看着小春焦急担忧的眼神,知道她是为自己好。
可让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周文萱的生死漠不关心,她做不到。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和李敏她们,在某种程度上,并无不同。
“周文萱……她会被送去医院吗?会有生命危险吗?”
“小姐,您就别管了!营会会处理的!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安心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可念一如何能安心?这一夜,注定无眠。
营会里显然进行了紧急处理。
后半夜,隐约能听到远处汽车驶离的声音,大概是送周文萱去医院的。
宿舍楼里也多了些压抑的走动声和低语,但很快又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念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又想起自己刚到沈家时,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
那时,她也曾觉得世界冰冷而充满恶意。
……她一点点被温暖,被接纳,被教导着去适应,去成长。
可周文萱呢?
谁给过她温暖?谁给过她接纳?
谁在她被全世界否定和孤立时,给过她哪怕一丝真正的理解或支持?
叶先生的批评是“为了她好”?李敏她们的嘲弄是“无心之言”?
营会的孤立和惩罚是“依规办事”?
或许,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做着“正确”或“可以理解”的事。
可这些“正确”和“可以理解”,将一个本就站在悬崖边的人,彻底推了下去。
天,终于蒙蒙亮了。营会里响起了起床的铃声…………
上午的课,气氛异常沉闷。
叶先生没有来,说是临时有事。
代课的先生简单讲了些别的内容,绝口不提昨日课堂和周文萱。
学员们也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仿佛那个曾引发激烈争论的名字,从未存在过。
只有偶尔交换的、心知肚明的眼神,泄露着底下的暗流。
柳英偷偷给念一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听说了吗?周文萱昨晚真的……被送医院了,好像洗了胃,命是保住了,但人还没醒。吓死我了!郑先生严令不准再议论,违者重罚。咱们就当不知道吧。”
命保住了……人还没醒……
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更深的沉重。
保住了命,然后呢?
醒来之后,面对这一切,她又该如何自处?营会会如何处置她?
她的家人(如果还有关心她的家人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嘲笑过她、孤立过她的人,又会如何看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灰蒙蒙的、仿佛也带着沉重心事的冬日天空,沉默地笼罩着一切。
午饭时,食堂里的议论声明显低了许多,不安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李敏、王秀娟、孙丽华那桌格外安静,几个人低着头吃饭,眼神躲闪,再没有前几日的嚣张。
念一食不知味。
下午没有课。
念一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大楼后面的小空地。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陈漫不知何时也来了,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玉兰,与这荒僻冷清的操场格格不入。
“你在这里。” 陈漫开口。
念一抱q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漫走近了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风大,小心着凉。”
从陈漫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疏离。
“嗯。” 念一应了一声,低下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
“你觉得,” 陈漫忽然开口。
“周文萱那样做,值得吗?”
念一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漫。
值得吗?为了那篇被否定的文章?为了那些嘲弄和孤立?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赌上自己的性命?
“我不知道……”
陈漫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消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这世上,没有人不疼,不难过。”
“只是有人喊出来,有人忍下去,有人……用更决绝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记住她的疼。”
“叶先生没错,她在其位,需正视听。李敏她们,或许可厌,但也不过是庸常之恶。周文萱自己,亦不珍重自身。所以,走到这一步,看似偶然,实则……”
她的话有些冷酷。
陈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念一,语气缓和了些:“你心软,是好事。但也不必过于自责。你救不了所有人,也改变不了所有事。做好你自己,问心无愧,便是了。”
说完,她没等念一回答,便转身,踩着优雅而平稳的步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问心无愧便是了……
可是,她的“心”,真的能“无愧”吗?
她明明看见了,听见了,感觉到了,却终究……
这,能算“无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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