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萱将室友物品扔出窗外的事件,处理结果很快出来了:周文萱行为过激,严重违反营会纪律,需赔偿损坏物品,并向三位室友当众道歉。
她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营会资格,也到了被重新评估的边缘。
那三位女生,虽然也因言语挑衅受到训诫,但相较之下,显然是“受害者”姿态。
她们搬离了原来的宿舍,与其他学员同住。
而周文萱,则被暂时安排到了最角落、一间备用房间里,形同隔离。
一时间,周文萱的名字成了营会里“孤僻”、“偏激”、“不识好歹”的代名词。
学员们看她的眼神,要么是嫌恶和鄙夷,要么是好奇的打量,要么是唯恐避之不及。
她彻底被孤立了,像一座漂浮在热闹人群之外的、孤零零的冰山。
念一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但看到周文萱依旧坐在那个最偏僻的角落,独自一人匆匆走过,在走廊与她擦肩而过,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比以往更甚戒备时,她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柳英倒是心大,很快就把这事抛在脑后,只偶尔提起,也是一副“她自己作的,怪不了别人”的态度。
陈漫则一如既往地置身事外,仿佛周文萱引发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
这天下午,是自由习作时间。
念一在图书馆找了本关于西方现代派小说的译介文集,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
是李敏、王秀娟她们,还有几个平日里喜欢围着她们转的女生,正凑在一起,翻阅着什么,发出阵阵窃笑。
“哎呀,写得真够酸的!还‘蔷薇’呢,我看是‘墙头草’吧!” 李敏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嘲讽。
“就是,什么‘其文如刀,乃因曾信人间有玉’,肉麻死了!怪不得叶先生骂她。” 王秀娟附和。
“你们看这句,‘那握刀的手,最初是想采撷哪一枝带露的蔷薇?’ 哎哟,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当自己是谁啊?徐志摩还是戴望舒?” 另一个女生咯咯笑道。
“这哪是文学评论,分明是……春闺怨词嘛!还是没人要的那种!” 孙丽华刻薄地总结,引发一阵更大的哄笑。
她们议论的,是周文萱那篇关于寒星的随笔……
那篇文章,不是应该在课堂交换阅读后,就各自归还或处理掉了吗?
怎么会在她们手里?
还被这样公开地、肆意地嘲笑?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李敏手里捏着几张熟悉的、边缘毛糙的毛边纸,正是周文萱那篇文章。
她们竟然没有归还,还私下传阅、取乐!
或许周文萱的观点真的偏颇,文字真的过于感性,甚至可能如叶先生所说,是“臆测”和“过度解读”。
但她至少是认真的,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思考,在表达。
而不是像眼前这些人,用居高临下的、充满恶意的调侃,去践踏一个人的心血和尊严。
“啪!”
一声轻响,惊醒了沉浸在愤怒和回忆中的念一。
她循声望去,只见图书馆门口,周文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阵哄笑,看到了李敏手里的文章。
她手里抱着的几本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散落开来。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
李敏等人也看到了她,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看好戏般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周文萱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张被李敏捏在手里、仿佛战利品般的毛边纸,扫过那几个女生脸上毫不掩饰的嘲弄。
然后,周文萱弯下腰,一本一本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抱在怀里。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转过身,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图书馆门外冬日下午惨淡的光线里。
背影单薄,孤绝,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图书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暖气片低微的嗡鸣。
李敏她们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将那张毛边纸随手扔在桌上,又低声说笑了几句,便也收拾东西离开了。
念一看着那张纸,她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周文萱彻底消失了。
只有负责巡查的校工说,看到她还待在那间备用小屋里,门总是关着。
营会里关于她的议论,渐渐也少了。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嘲弄的对象,或许是因为有了新的谈资。
只有那张被扔在图书馆桌子上的毛边纸,第二天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收走了,还是被当作垃圾清理了。
但念一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感觉。
如果那天在课堂上,她没有转述那篇文章的观点,或者她转述时,用更委婉、更支持的语气,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叶先生的批评,会不会不那么尖锐?
周文萱的反弹,会不会不那么激烈?
李敏她们,是不是也就少了攻击的把柄?
尽管她知道,自己当时的转述,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可结果……
这天晚上,营会组织观看一部新上映的文艺电影。
念一、柳英、陈漫坐在礼堂中间靠后的位置。
电影画面优美,配乐动人,讲述的是几个年轻人追求理想与爱情的故事。
周围的学员们看得津津有味,时而发出低低的笑声或叹息。
电影放到一半,中间换片的间隙,礼堂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柳英凑到念一耳边,小声嘀咕着男主角不够帅。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贴着墙边的阴影,快速走向最后排最角落的空位。是周文萱。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坐下来,将身体尽量缩进椅背里,目光垂着,不看银幕,也不看任何人,仿佛只是来履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电影继续。
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念一的视线,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个角落。
电影终于结束了。
灯光大亮,学员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纷纷起身离场。
周文萱也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低着头,逆着人流,第一个从侧门闪了出去,再次消失在门外寒冷的夜色里。
“哎,你们看见周文萱了吗?”
往回走的路上,柳英忽然想起什么。
“我刚才好像瞥见她坐在最后面,电影一完就跑没影了。她怎么还敢来啊?也不嫌尴尬。”
“大概是不想落下太多课业内容。营会的出勤,也是评估标准之一。”
“也是。” 柳英耸耸肩,“不过看她那样子,怪吓人的。跟个幽灵似的。算了算了,不说她了,扫兴。哎,你们说,明天叶先生的课,会不会又提到寒星啊?我可真怕了那些‘刀’啊‘玉’啊的了……”
柳英的嘀咕声在耳边响着,念一却有些心不在焉。
夜深了。
念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风声呼啸,远处传来隐约的、夜归人的车马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余光勾勒出的、模糊的光影。
她想家了。
在那里,她是被保护着的,是被小心安放好的沈念一。即使犯错,即使害怕,也总有归处,总有依靠。
可周文萱呢?
她的“家”在哪里?
她的“归处”和“依靠”,又是什么?
是那间堆满旧书的、可能逼仄的小屋?
是那些被随意丢弃、嘲笑践踏的文字?
还是那个遥远而模糊的、需要“资助”才能触及的远方?
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周文萱之间,那看似巨大的鸿沟——家世、境遇、性情。
只是,她幸运地拥有了缓冲和庇护。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带着惊惶的交谈声: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巡逻的校工发现的!在後山……”
“我的天!怎么会……”
“嘘!小点声!郑先生已经赶过去了,让别声张……”
“……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好像……”
脚步声和低语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山?发现?人怎么样了?
周文萱!电影结束后,她第一个离开,消失的方向……就是通往后山的小路!
“不……”
念一再也躺不住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也顾不上穿鞋,冲到门边,拉开门。
她犹豫了仅仅一瞬,便转身回房,匆匆套上外套和鞋子,闪身出去,朝着方才脚步声消失的方向。
寒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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