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又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念一来到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光线惨白。
周文萱住在三楼最东侧的单人病房。
阿水已经打探清楚了——她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很虚弱,情绪也不稳定,拒绝见任何人。
念一站在浅绿色的病房门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小雏菊,另一只手拎着个小藤篮,里面是吴妈做的点心和一本《漱玉词选》。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带着戒备和疲惫。
是周文萱。
“周文萱同学,是我,沈念一。我来看看你。”
沉默了很久。
门把手“咔哒”一声拧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周文萱露出半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神锐利、警惕,又带着一种对什么都不抱希望的麻木。
她看了看念一,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花和篮子。
“沈念一?”声音嘶哑,带着嘲讽,“怎么,沈大小姐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念一的脸白了白。
“不是的,”她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这花和点心是给你的,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周文萱的目光在那束雏菊上停了一瞬。
“担心?我这种不识好歹的‘怪人’,也配让你担心?”
念一没有退缩。
“那天在课堂上,我转述你的文章,是真觉得有些地方很特别。后来在图书馆我也看到了。我心里不舒服。那天晚上,我也在后山。”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
周文萱的身体僵了一下,盯着念一的眼神变了。
“你在?”
“嗯。”念一点点头,眼圈红了,“我看到你被抬走,很害怕。所以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她把花和篮子往前递了递。
周文萱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
终于,她松开了抓着门框的手,让开了门缝。
“进来吧。”
病房不大,窗帘拉着,只透进一线天光。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
周文萱慢慢挪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
念一将花和篮子放在床头柜上,那束白色雏菊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
“坐吧。”
念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周文萱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那瓶东西,是我从校工的工具间偷的。”
念一攥紧了衣角。
“为什么要这样?”她问。
周文萱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生来就在那个堆满旧书、散发着穷酸味的家里?为什么我爹除了那些卖不出去的书什么都不会?为什么我娘要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我拼命读书,却发现那些路早就被生来就在云端的人堵死了?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换来表姑的一点施舍,走进那个营会,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去当垫脚石、当笑话看?为什么我认真写的每一个字,在那些人眼里都是‘臆测’、‘儿戏’、‘哗众取宠’?”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坐在梅树下,看着那个瓶子。我想,如果我死了,那些人会不会有一丝后悔?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有一个叫周文萱的人曾经存在过?还是说,他们只会嫌我死得不够干净?”
念一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那样想的,”她说,“你的文章是有价值的,只是……”
“只是什么?”周文萱打断她,“只是我不该说出来?不该那么尖锐?沈念一,你穿着干净暖和的衣服,带着保镖和漂亮的花,用你被保护得好好的人生来告诉我这些道理?”
念一哭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对自己。你不该就这么算了。”
周文萱看着她。
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眼神里是真切的难过和一种笨拙的焦急。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移开目光,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爹的旧书店在闸北一条小弄堂里,铺面只有巴掌大。里面堆满了别人不要的旧书。我娘没的时候我八岁。我学会的第一篇文章是《陋室铭》那时候我觉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说得真好。可后来我才知道,陋室就是陋室,德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我娘的命。”
“我表姑是我娘那边的远亲。她可怜我,让我能上学,能来营会。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和我爹那些老主顾看我们铺子里旧书的眼神一样——是看一件还有点价值、但终究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来营会,是想看看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想让那些先生看看,旧书店里出来的野丫头是不是真比他们差。可惜,没人想听。我这个人,连同我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我们店里那些积了灰、永远卖不出去的残本一样,碍眼,又多余。”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本《漱玉词选》。
“那是什么?”
念一擦了擦眼泪,把书递过去。
“是我先生送我的词选,上面有她的批注。我想着你可能喜欢。”
周文萱的指尖拂过封面,带着一丝颤抖。
“李清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晚年的冷清凄惨能写在纸上传颂千古,而我周文萱的,就只能烂在闸北那间发霉的旧书店里,烂在营会后山那棵梅树下,烂在这间病房里。”
她收回手,闭上眼睛。
念一把书轻轻放在她枕边。
“你好好养病。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或者需要什么书,告诉我。”
周文萱没有睁眼。
念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文萱,你的文章,你的想法,一点也不多余。至少,有一个人认真地看了,并且记住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一线天光落在雏菊的花瓣上,落在那本词选的封面上。
床上,一滴泪从周文萱紧闭的眼角渗出,滑过苍白的脸颊。
念一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用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回去的车上,她望着窗外,眼泪已经止住了,心里却还是堵得难受。
原来一个人的绝望,可以这么具体,这么无处可逃。它不仅仅来自一次批评、一次嘲笑、一次不公。
而她能给的,不过是一束花、一本书、几次探望。
除了这些,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车子驶入沈公馆。
吴妈迎出来,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
“小姐……”
“我有点累,想先回房歇会儿。”
念一上了楼,没有开灯,站在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在想周文萱最后闭着眼滑落的那滴泪。
在想她指尖拂过书封时那细微的颤抖。
在想她说的那句“烂在病房里”。
她不想让周文萱烂在那里。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想起大哥说的“善意有度,量力而行”。
或许她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些。
至于周文萱的路,终究要靠她自己走出来。
如果她还愿意走出来的话。
带着疼痛,也带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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