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早饭桌上,沈砚舟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下午的船,去南京。码头有批军需要亲自交割,顺道见几位金陵的朋友。大概四五天回来。”
“南京?这个天去?江上风大着呢!” 沈怀安正埋头对付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闻言抬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什么事非得你亲自跑一趟?让老陈去不行吗?”
“事关重大,老陈分量不够。” 沈砚舟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转向旁边安静喝粥的念一,“这几日在家,功课不可懈怠。孟先生后日会来,功课需按时完成。有什么需要,告诉怀安,或者吴妈。”
“知道了,大哥。” 念一点头应下。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沈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她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但没说什么,只是对沈怀安道:“看好她。别带着胡闹,也莫要惹事。”
“哎呀,大哥,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沈怀安拍着胸脯保证,挤眉弄眼,“我一定把咱们一一照顾得妥妥帖帖,吃好喝好玩好,保证你回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精神焕发!”
沈砚舟懒得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只是又叮嘱了林叔几句码头和公馆的日常事务,便起身离席,上楼准备出行的行李了。
大哥一走,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轻松活泼了几分。
沈怀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念一眨眨眼:“一一,听见没?大哥说了,让我‘看好’你。这‘看好’嘛,自然是要让你开开心心的!说吧,今天想干嘛?二哥带你出去潇洒!”
念一被他逗得想笑,又有些犹豫:“二哥,大哥不是说……别胡闹吗?而且孟先生后日还要来……”
“哎呀,今天又不上课!” 沈怀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咱们就在家附近转转,不跑远,不惹事,算什么胡闹?整天闷在家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了!你看你,从营会回来就一直蔫蔫的,出去晒晒太阳,散散心,多好!”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四马路那边新开了家西洋书店,里面好多新奇的外国画报和小说,还有那种会动的西洋景画片看!可好玩了!二哥带你去开开眼,怎么样?”
西洋书店?新奇画报?会动的画片?这些对念一来说,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她想起在营会熬夜看小说的日子,想起大哥后来“恩准”她每日看一个时辰的“特许”。现在大哥不在家……
沈怀安看出她的动摇,继续鼓动:“去吧去吧!就咱们俩,偷偷的!我打听过了,那书店老板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人可靠,地方也清净。咱们就去看看,买两本画报,看看画片,很快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一会儿?” 她小声说,眼睛却亮了起来。
“成交!” 沈怀安一击掌,眉开眼笑,“快去换身出门的衣服,穿厚点!咱们这就走!”
半个时辰后,念一已经坐在了沈怀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辆黑色小汽车。
开车的是沈怀安自己。
他今天穿了身时下流行的浅灰色格子西装,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油光水滑,嘴里还叼着个没点燃的烟斗(纯属装样子),一副“风流倜傥沈二少”的派头。
“坐稳咯,沈小姐,咱们出发!” 沈怀安熟练地发动汽车,车子平稳地驶出沈公馆的车道,汇入车流。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没有如影随形的护卫,没有大哥坐在旁边带来的无形压力,只有二哥在旁边眉飞色舞地讲着各种不着边际的见闻,车厢里弥漫着皮革、汽油和二哥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混杂的、有些呛人却新奇的味道。
“一一,你看那边,” 沈怀安指着车窗外一栋正在兴建的高楼,“听说要建全上海最高的百货公司!等建好了,二哥带你来,从一楼吃到顶楼!”
“还有那边,新开的跳舞厅,晚上那叫一个热闹!可惜你还小,不然二哥带你去开开眼界!”
“哎,前面那家馆子的生煎包,绝了!等会儿回来,二哥给你买!”
他像个急于向妹妹展示自己“领地”的、得意的孩子,一路说个不停。
这种被二哥带着、肆无忌惮地“闲逛”的感觉,和跟大哥出门时那种“规行矩步”完全不同,自由,新鲜,充满了烟火气。
车子最终停在了四马路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上。
沈怀安说的那家西洋书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深棕色的木头,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Cosmopolitan Bookstore”。橱窗里陈列着几本精美的外文画册和一座小小的、正在缓缓转动的地球仪。
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书店里果然如沈怀安所说,安静,雅致。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油墨和咖啡混合的奇特香气。
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外文书籍,彩色画报被精心地陈列在专门的架子上。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设了几张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的小圆桌和舒适的扶手椅,有零星几个客人正坐着安静地看书。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洋人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沈怀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中文打招呼:“沈,欢迎。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我妹妹,念一。” 沈怀安熟稔地介绍,又对念一说,“一一,这位是书店的老板,史密斯先生。我朋友。”
“沈小姐,您好。” 史密斯先生礼貌地点头致意。
“史密斯先生好。” 念一也小声回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异域情调的地方。
“史密斯,我带妹妹来看看画报,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会动的画片机。” 沈怀安说。
“当然,请随意。画报在那边区域。至于 Mutoscope,在后面那个小隔间里,投币即可观看,一次可以看一小段。” 史密斯先生热情地指引。
沈怀安立刻拉着念一,先奔向画报区。
“这个好看!巴黎最新的裙子!” 沈怀安拿起一本时装杂志,指给念一看,“一一,你喜欢哪件?二哥给你买料子做!”
念一被画报上那些华丽的衣裙和模特们优雅的姿态吸引,也凑过去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
接着,他们又跑到那个所谓的“Mutoscope”小隔间前。那是个一人多高、像个大柜子似的机器,上面有个窥视孔,下面有个投币口和摇动手柄。
沈怀安掏出几个铜板投进去,然后示意念一凑到窥视孔前往里看。
念一好奇地凑过去,眼睛贴上冰凉的镜片。
里面起初一片黑暗,然后忽然亮起,出现了一小段黑白活动的影像!
是一个穿着滑稽服装的外国男人,正在表演杂耍,动作有些跳跃,但确实是“动”的!
虽然无声,时间也很短,但已经足够让念一惊奇地低呼出声。
“怎么样?神奇吧?” 沈怀安得意地问。
“嗯!” 念一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个已经暗下来的窥视孔,意犹未尽。
“再来一次!这次看个不一样的!” 沈怀安又投了币,这次看到的是一段外国风景,有奔跑的马车和行人。
兄妹俩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在这个小隔间前流连忘返,看了好几段不同的“画片”,直到把沈怀安身上的零钱几乎花光。
从书店出来时,念一手里已经多了两本最新出的、封面印着时装画报,还有一本插画书。
沈怀安手里则拎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史密斯先生推荐的、几块据说“全上海最好”的英式黄油曲奇。
沈怀安带着念一,一家家逛过去,看到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就停下来看看,评头论足一番。
“一一,你看这个毛笔架,雕成个小猴偷桃的样子,好玩不?”
“这个砚台,据说是前清的贡品,摸着挺润。”
“哎,这信笺纸好看,印着梅花,雅致!买点回去,给孟先生写信用!”
他像个最称职的导游兼“散财童子”,只要念一多看一眼,或流露出一点点喜欢,就大手一挥:“包起来!”
念一一开始还拦着,说“不用了二哥”、“太贵了”、“大哥知道了要说”,但架不住沈怀安“大哥挣钱就是给咱们花的”、“喜欢就买,开心最重要”的歪理,和那副“你不让我买就是看不起你二哥”的委屈表情,只好由着他。
不一会儿,跟在后面的店铺伙计手里就多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纸包。
逛得累了,沈怀安又拉着念一,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卖苏式点心的茶楼。
点了两碗热腾腾的鸡丝馄饨,几样精致的蟹壳黄、玫瑰白糖方糕。
“饿了吧?快吃!这家的蟹壳黄,酥得掉渣,鲜得眉毛掉!” 沈怀安将点心往念一面前推,自己先夹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却还不忘含糊地夸赞。
念一也小口吃着。
茶楼里人声嘈杂,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大哥不在,二哥就带你出来玩!咱们吃遍上海滩,玩遍租界!”
“可是大哥说……”
“哎呀,大哥那是怕你学坏,怕你出事。” 沈怀安不以为然,“咱们有分寸,不就好了?你看今天,咱们不就是看看书,逛逛店,吃点东西?多健康,多文雅!大哥知道了,也挑不出错!”
他说得理直气壮,念一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车子驶入沈公馆时,天已完全黑透。
公馆里灯火通明,吴妈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大包小包、满脸倦色却带着笑地回来,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念叨:“二少爷,您可算带着小姐回来了!玩到这么晚!先生要是知道了……”
“哎呀,吴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哥在南京,怎么会知道?”
沈怀安笑嘻嘻地打断她,将手里的点心袋子塞给她,“喏,给您的,一一特意给您挑的!”
吴妈被他哄得没脾气,只好接过东西,又赶紧去张罗热水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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