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卧室开了灯。
沈砚舟还睡着,额头摸着还是烫手。
李大夫下午又来了一趟,把了脉,眉头没松开过。
“热度退得太慢。沈先生又连日劳累,这次病来得急,单靠汤药怕是不行。”他对守在床边的沈怀安和念一说,“我建议加上西医的静脉输液,再打退烧针,快些把热度压下来,也防止脱水。”
“输液?”沈怀安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念一一眼。
果然,念一小脸白了,手指攥着衣角,眼神里全是害怕。
她从小就怕针头,到了沈家也没改过来。
“一定要打针吗?”她声音发抖,小声问李大夫,“喝药不行吗?”
李大夫摇摇头:“沈小姐,令兄高烧不退,拖下去可能转成肺炎。输液最快,也最安全。”
沈怀安看看妹妹吓得嘴唇都白了,又看看床上昏睡的大哥,咬了咬牙:“那就按您说的办。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李大夫点点头:“我这就去请德国诊所的霍夫曼大夫,他精于此道。”
李大夫走了。卧室里又安静下来。
念一站在床边,看着大哥烧得发红的脸,想到等会儿要有针扎进大哥手背,又怕又心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自觉地往沈怀安身后缩了缩。
沈怀安揽住她肩膀,按了按:“一一,别怕。大哥是大人,打针不怕的。这法子好得快,大哥能少受点罪。”
“可是……”念一吸吸鼻子,“针扎进去多疼啊……”
“长痛不如短痛。”沈怀安难得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咱们得为大哥好。你在旁边陪着,跟他说说话,分散他注意力。二哥在这儿呢。”
念一听了,点点头,重新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大哥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这会儿却无力地摊着。
“大哥,你别怕,”她凑近些,声音很轻,“李大夫去请更好的大夫了,打了针就不烧了,就不难受了……我和二哥都在这儿陪着你。”
这时林叔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二少爷,小姐,码头老陈、账房秦先生、绸缎庄刘掌柜……好几位管事都在楼下等着,说有急事要先生示下。您看……”
沈怀安皱起眉。
大哥病成这样,这些人还来添乱。
他刚要发火说“让他们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大哥,又看了看身边只会握着大哥手掉眼泪的妹妹,心里那股平时插科打诨的劲儿忽然沉了下去。
大哥倒下了,这个家不能乱。
他是沈家二少爷,是大哥的亲弟弟,这时候得站出来。
“让他们在客厅等着,我马上下来。”沈怀安对林叔说。
林叔愣了一下,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沈怀安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平视着念一的眼睛,语气认真:“一一,大哥这儿你先看着。吴妈煎好药会送上来,你帮着喂大哥喝点温水。等会儿大夫来了要打针,你要是害怕就转过头,或者出去待会儿,让吴妈在这儿。但别走远,大哥醒了肯定想看见你。”
他顿了顿:“楼下的事,二哥去处理。你放心,有二哥在。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大哥,就是帮二哥最大的忙了。能行吗?”
念一看着二哥忽然变得成熟的脸,心里平复了许多,用力点头:“嗯!我能行。二哥你去吧,我守着大哥。”
沈怀安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整了整皱了的西装外套,挺直背脊,走出了卧室。
下楼时,他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
客厅里坐着四五位管事,个个面带急色,看见只有沈怀安下来,都愣了一下。
“二少爷,先生他……”码头老陈先开口。
“大哥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几日。”沈怀安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有什么急事,跟我说。”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绸缎庄刘掌柜迟疑道:“二少爷,苏州那边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湖绸,价格合适,但对方要求三天内付清全款,不然就转卖别家。这数目不小,按规矩得先生亲自批条子,钱庄才肯放款。”
账房秦先生也说:“二少爷,码头上那批南洋香料等着清关,洋行催得紧,关税单据有问题,需要先生亲自去海关衙门打点。”
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些要沈砚舟立刻决断的事。
沈怀安静静听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开口了,条理清楚,没有半句废话:
“刘掌柜,湖绸的事,你亲自跑一趟苏州,带铺子里最好的老师傅去验货。货色确实好,就吃下。付款的事,我写条子给你,你去找‘通源’钱庄的周经理,就说我沈怀安担保,先提七成款子,余下的货到三天内结清。周经理跟我是老熟人,这个面子会给。”
刘掌柜愣住了。
沈怀安没理他,转向秦先生:“秦先生,海关那边,你拿着我的名帖,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沈砚舟的私章,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去找赵主事。就说家兄身体不适,由我全权代理。该打点的,按老规矩,再加一成。今天下班前把单据问题解决。如果赵主事推诿,你就说,上个月他小舅子那批被扣的茶叶,我可以帮忙问问。”
秦先生倒吸一口气,看沈怀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沈怀安又快速处理了另外两桩事,每一条都干脆利落。
几个管事从疑虑到惊讶到叹服,只用了一刻钟。
“诸位,”沈怀安最后说,“大哥休养这几日,码头和各家的生意,暂由我代为处理。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报我。但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更不得借机生事。一切以稳为主。明白了吗?”
几个管事连忙起身:“明白了,二少爷!”
“都去忙吧。”
管事们走了,客厅安静下来。沈怀安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别看他刚才镇定,心里其实绷着弦。
这些事他以前听大哥处理过,也私下琢磨过,但真自己上手,还是头一回。
好在没出岔子。
他起身往楼上走。
回到卧室,霍夫曼大夫已经到了,正在准备输液。
亮闪闪的针头、橡皮管、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念一吓得小脸惨白,躲在吴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死死闭着,一只手紧紧抓着吴妈的衣服。
沈怀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一一,很快就好了。”
霍夫曼大夫手法熟练,消毒,扎针,固定。
念一吓得浑身一抖,沈怀安及时捂住了她的眼睛。
“好了。”霍夫曼大夫用生硬的中文说。
念一慢慢睁开眼,看见大哥手背上固定着细细的针头和胶布,透明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在橡皮管。
大哥昏睡着。
她松了口气。
“沈先生需要绝对安静休息。这瓶药水滴完大概两个时辰,我会在旁边观察。”霍夫曼大夫说。
沈怀安点点头,对吴妈说:“吴妈,你带霍夫曼大夫去隔壁客房休息。”又看向念一,“你也去歇会儿,吃点东西。这儿我看着。”
念一摇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沈怀安没再勉强,拖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时间在药水滴答声中慢慢过去。夜来了,公馆里很静。
只有这间卧室亮着灯。
沈怀安处理完那些事后,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但还是坐得笔直,目光不时看看输液瓶,又看看妹妹和大哥。
念一握着沈砚舟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说着话:
“大哥,快好起来……茸茸今天可乖了,都没捣乱……”
“二哥刚才好厉害,把那些管事的都说服了……”
这个家,平时都是大哥撑着。
现在大哥倒下了,他才知道这担子有多重。
而一一,这个总是怯生生的小丫头,也有安静、执着、温柔的一面。
沈怀安慢慢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大哥,你快点好起来吧。
这个家可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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