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舟“出院”的动静,果然如沈怀安所保证的那般,阵仗颇大。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护送着,缓缓驶出医院,引得路人侧目。
车子并未径直驶向沈公馆,反而绕了些路,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停在公馆大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保镖。
小心地拉开后座车门。
只见沈砚舟被一左一右搀扶着,慢慢挪下车。
他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软帽,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脸色苍白。
他脚步虚浮,仿佛站立不稳,大半重量都靠在沈怀安身上,下车的短短几步路,竟走得异常缓慢,还伴着低咳。
公馆门口,早已有几个得到风声、或是“恰巧路过”的各路人马的眼线在张望。
看到沈砚舟这副“风一吹就倒”、“病骨支离”的模样,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眼神闪烁。
沈怀安一边“费力”地搀扶着大哥,一边对着门口探头探脑的方向,刻意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和疲惫:“都让开点!扶稳了!”
一行人簇拥着、几乎是半抬着沈砚舟,匆匆进了公馆,厚重的大门随即“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窥探和猜测,隔绝在外。
一进门,沈砚舟立刻挺直了腰背,他挥开沈怀安搀扶的手,自己站稳,摘下帽子,动作利落,与刚才判若两人。
沈怀安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咂咂嘴:“大哥,你这戏演得,我差点都信了。绝了!跟真的一样!”
沈砚舟没理他的贫嘴,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
“人都在外面看到了?” 他一边解开裹着的毯子,一边问。
“看得真真儿的!”
沈砚舟点了点头,走到壁炉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闭目养神了片刻。
过了片刻,他才睁开眼。
“怀安,” 他开口。
“码头那边,老陈有消息了吗?”
说到正事,沈怀安也敛了嬉笑,在旁边沙发坐下,正色道:“有。老陈暗中查了,周明那小子,最近三个月,在租界那家新开的赌场,输赢流水大得吓人,而且多半是输。他一个副处长,光靠薪水,绝对填不上这个窟窿。老陈拿着单据,私下试探了几个有可能接触单据又熟悉你字的人,周明的反应最大,眼神躲闪,还急着想拿回单据。”
周明,果然是他。
跟了他七八年,从一个小办事员提拔到副处长,没想到,最终还是被赌和利字蒙了眼。
“证据确凿吗?”
“人证,有赌场的荷官和经理,老陈使了钱,拿到了周明这几个月在赌场活动的记录和他签字画押的借据,数额不小。物证,就是那张有问题的入库单,还有他最近突然多出来的一块金表和一辆新汽车,来历不明。不过……” 沈怀安顿了顿,“这些都只能证明他贪钱、赌博、可能伪造单据。要扯出他背后的人,还缺直接证据。而且,就算抓了周明,他会不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也不好说。万一他一口咬定是自己贪心,或者反咬我们诬陷……”
“他不会有机会反咬。”
“他背后的人,既然能指使他做这种事,就不会不留后手控制他。周明不是傻子,他应该也留了保命的底牌。关键是要让他觉得,落在我手里,比落在他背后主子手里,更‘安全’,更有‘价值’。”
沈怀安眼睛一亮:“大哥,你是想……策反他?”
“不是策反,是交易。”
“给他一条活路,换他知道的东西。在他背后的人察觉之前,或者……在他被灭口之前。”
“明白了!我这就让人安排,务必在周明落单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请’他过来‘聊聊’。” 沈怀安摩拳擦掌。
“不急在这一两天。”
“我刚‘病重’回府,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码头副处长突然失踪,太扎眼。等风声稍微松一松。而且,我们还需要做点别的事,让某些人……更安心。”
“什么事?”
“吴妈,从今天起,每日照三餐煎药,药渣就倒在门口显眼的地方。去同仁堂,多抓几味味道重、但吃不坏人的补药。另外,放出话去,我精神不济,需要静养,概不见客。码头和铺子里的一般事务,都报给二少爷处理。重要的……就说我无力决断,暂且搁置。”
吴妈连忙应下:“是,先生。老奴记下了。”
沈怀安听着,忍不住笑:“大哥,你这‘病’得可真够彻底的。连事都不管了,全推给我?”
“你不是挺能耐吗?” 沈砚舟瞥他一眼,“前几日不也处理得不错?”
“那不一样!” 沈怀安叫屈,“那是赶鸭子上架!现在你回来了,我还想当我的逍遥二少爷呢!”
“想得美。” 沈砚舟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幻想,“码头那批滞销的桐油,你想出办法了吗?还有绸缎庄刘掌柜说的那批湖绸,付款期限快到了,后续资金怎么调度?账房老秦报上来的这个月各处开支,你看过了吗?有没有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沈怀安头晕眼花,顿时苦了脸:“大哥……你这刚回来,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喘气?”
“等把内鬼揪出来,把背后的人摁死了,有你喘气的时候。现在,干活。”
沈怀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挠挠头:“行吧行吧,你是大哥你说了算。桐油的事,我琢磨了,那批油质量其实不差,就是今年行情不好,又被人压价。我寻思着,不如不卖了,咱们自己用。”
“自己用?” 沈砚舟挑眉。
“对!我打听了,闸北那边新开了两家肥皂厂和蜡烛厂,正缺原料。桐油虽然比不上蓖麻油做肥皂好,但做低档肥皂和蜡烛,完全没问题。咱们可以跟他们谈,用桐油换他们的肥皂和蜡烛,或者低价供给他们,签个长期合同。这样,既清了库存,又能开辟条新销路,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就是……前期得投点钱,建个小仓库,雇两个人打理。” 沈怀安说起正事,眼神也认真起来,条理清晰。
这个弟弟,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真动起脑子来,并不笨,甚至有些歪才。
“可以试试。具体细节,你去谈,预算做好拿给我看。”
说到最后,沈怀安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地问:“大哥,码头和账目的事,咱们大概有谱了。那一一那边……真就这么放着?孟先生刚才又打电话来,说一一这几天虽然不哭了,总是一个人发呆,看着窗外出神。胃口也不大好。”
“告诉她,我很好。公馆里一切都好。让她……好好吃饭,别胡思乱想。功课也别落下。”
这话,干巴巴的,依旧是命令的口吻多过关心。
沈怀安叹了口气:“大哥,这话我原封不动传了三遍了。一一每次听了,就‘嗯’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沈砚舟知道念一胆小,这次又受了这么大惊吓,心里肯定没底。
但他现在确实不能接她回来。公馆周围眼线密布,他“病重”的消息刚放出去,接妹妹回来,太不合常理,容易引人怀疑。而且,外面风波未平,让她留在相对安全、也无人注意的孟静书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可一想到那丫头一个人躲着害怕,吃不好睡不好,他心里那处不常触及的柔软角落,就有些发堵。
“孟先生……还说什么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孟先生说,一一很懂事,从不主动问,孟先生还说……” 沈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一一有一次半夜做噩梦惊醒,哭着喊,把孟先生和茸茸都吓醒了。哄了半天才睡着。”
过了许久,沈砚舟才重新开口:“明天……你去孟先生那里一趟。别带别人,就你自己。悄悄去。带点……她平时爱吃的点心。看看她。就跟她说……”
“就说,大哥说的,没事了。很快,就能回家了。”
沈怀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好!我明天一早就去!保证把话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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