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孟静书的公寓里飘散着淡淡的饭菜香。
念一坐在餐桌对面，很斯文，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孟静书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念一。
念一长得秀气，皮肤白，在沈公馆有人伺候着，如今越发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似乎又不太对。
念一很“听话”。
让她吃饭，她就按时坐到餐桌前，虽然胃口一直不太好，但总会努力把碗里的饭菜吃完。
让她休息，她就安静地待在房间或客厅，看书，发呆。
让她帮忙做点简单的家务，比如择菜、擦桌子，她也做得一丝不苟。
从不抱怨，从不提要求，甚至……很少主动说话。
这种“听话”，放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小心翼翼了。
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孟静书见过不少这个年纪的女学生，活泼的，文静的，骄纵的，懂事的，但像念一这样，仿佛时刻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给别人添了麻烦，连情绪都收敛得近乎压抑的……
是这次的事情吓坏了吗？还是……原本就是这样？
孟静书想起沈砚舟那副样子，和沈怀安保护过度的态度，心里隐隐有些了然。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又是以那样特殊的身份回来，念一会养成这样敏感、谨慎、甚至有些讨好型的性格，似乎也不难理解。
“念一，” 孟静书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给她添了半碗汤，语气随意地问，“今天胃口好像好点了？鱼汤合口味吗？”
念一连忙放下筷子，双手接过汤碗，小声说：“谢谢孟先生。鱼汤很好喝。”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带着恭敬和客气…
孟静书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好喝就多喝点。我看你这几天，好像瘦了些。跟孟先生说说最近感觉怎么样，好吗？”
心事？她有很多很多心事。
担心大哥，担心二哥，担心沈家，也担心自己这个“累赘”。
可是，这些能跟孟先生说吗？孟先生已经对她很好了，她不能再拿这些烦心事去打扰她。
“没、没什么心事。”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想家了。”
孟静书点点头，“沈二少爷说沈先生身体好多了，公馆里一切都好，让你别担心。还说，等外面风声不那么紧了，就接你回去。”
这些话，二哥前几天就说过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孟先生，”
“我吃饱了。您慢慢吃。碗筷……我来收拾吧。”
说着，她就想起身。
“不急，再坐会儿。”
“念一，在我这里，你不用这么……客气。把我这里当成自己家，放松一点，好吗？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总是小心翼翼的。”
她的话语很温和，她知道孟先生是真心对她好。
可是……“放松一点”、“当成自己家”……她好像，不太会了。
在沈家，她总是要揣摩心思，生怕行差踏错。
在这里，孟先生虽然温柔，但她毕竟是外人，是客人，更不能失了礼数。
“我知道了，孟先生。”
“谢谢您。”
孟静书看出她并没有真的放松，心里那点想要深入谈一谈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需要时间和更多的信任。
晚饭后，念一果然坚持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笨拙却仔细地清洗起来。
孟静书没有拦着，只是在旁边陪着。
茸茸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
“念一，会弹钢琴吗？”
孟静书在琴凳上坐下。
念一摇了摇头，小声说：“不会。”她招招手：“过来，我教你弹个简单的曲子，好不好？就当……放松一下。”
念一犹豫了一下，放下抹布，擦了擦手，慢慢走过去。
“坐这儿。” 孟静书往旁边让了让。
念一依言坐下，身体有些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是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孟静书失笑，轻轻拉起她的右手，放在中央C的位置：“别紧张，就当玩。你看，这是‘哆’，这是‘唻’，这是‘咪’……” 她耐心地指着琴键，教她最基本的音阶和指法。
念一学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琴键，努力记住孟静书说的每一个位置。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放在黑色的琴键上，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来，试试用右手，按顺序弹一下‘哆、唻、咪、发、嗦’。” 孟静书示范了一遍。
念一抬起手指，有些笨拙地，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
“很好！” 孟静书鼓励道，“再来一遍，试着连贯一点。”
念一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手指似乎灵活了些，五个音流畅地连接起来，虽然节奏还有些不稳，但听起来已经像模像样了。
孟静书眼中露出讶异。
这孩子，似乎比一般初学者好很多。是巧合吗？
“我们再学左手简单的伴奏。”
然后让她尝试双手配合，右手弹单音旋律，左手按和弦。
这是一个对初学者来说颇有难度的协调练习。孟静书已经做好了念一会手忙脚乱、甚至放弃的准备。
然而，念一只是盯着琴键。然后，她抬起双手，一段优美的旋律……
孟静书彻底愣住了！
这绝不是第一次接触钢琴的人能做到的！
“念一，”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钢琴？”
念一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手一抖，按错了一个音，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没、没有……”
她说得含糊，眼神有些躲闪。
“念一，你在音乐上，可能很有天赋。”
“天赋？”
“对，天赋。” 孟静书肯定地点点头，指着钢琴，“有些人学了很久，也弹不好。你只是听了几次，看了几眼，就能做到这样，你想不想……认真地学一学？”
“我……可以吗？” 她小声问，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当然可以。”
“只要你喜欢。以后每天，我们都可以抽点时间学。不着急，慢慢来。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嗯。”
孟静书坐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念一学得很专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孟静书看了看时间，正准备提醒她该休息了。
却见念一自己停了下来。
“孟先生，”
“九点了。我该去洗漱休息了。”
孟静书愣了一下：“还早呢，不急，你可以把这段练完……”
“不行，”
“哥哥说晚上不能睡太晚，对身体不好，对眼睛也不好。我该去休息了。”
即使大哥此刻不在身边，即使她心里其实还想再弹一会儿，但“大哥说过”的话，似乎比任何兴趣和渴望都更有约束力。
“好吧，”
孟静书最终没有勉强，她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
“念一真懂事。那今天就到这里，你去洗漱吧。明天我们再继续。”
“嗯。谢谢孟先生。” 念一乖巧地应下，然后才转身，走向浴室。
茸茸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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