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往日里沈怀安那咋咋呼呼的声音消失了，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念一则彻底将自己关在了小楼里。
除了吃饭、洗漱，几乎不下楼。
饭桌上，她总是低着头，飞快地吃完自己碗里的东西，然后说一句“我吃好了”，便起身离开，全程不与沈怀安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当沈怀安小心翼翼地把一盘她喜欢的菜推到她面前时，她也只是默默地把盘子轻轻推回去。
沈砚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怀安错了，错得离谱，那两巴掌不仅打在了念一身上，更打碎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兄长的全盘信任和依赖，尤其是对那个总是护着她、逗她笑的二哥。
但他也清楚怀安是为什么，那混小子是担心则乱。
在念一又一次沉默地快速吃完早饭，起身要离开时，沈砚舟叫住了她。
“一一，跟我来书房一趟。”
念一脚步顿住，低着头，跟着沈砚舟进了书房。
沈砚舟让她坐下，自己则在书桌后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但比平时多了些温和。
“还在生你二哥的气？”
念一低着头，没说话。
“你二哥他，” 沈砚舟斟酌着词句，“混账。鲁莽。不会说话，更不会做事。他打你，是他不对。大哥代他向你道歉。”
念一的眼滴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可是，” 沈砚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他那日，是真的吓坏了。找不到你的时候，他急得眼睛都红了，逢人就问，声音都是抖的。他打你那两下，不是不疼你，是……是怕得狠了，昏了头。就像小时候，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爹气得狠了，也揍过他。爹不是不疼他，是后怕。”
他看着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
“一一，你二哥这个人，看着没心没肺，咋咋呼呼，其实心里……很在乎你这个妹妹。他从小被宠惯了，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只会用他那套笨办法。带你出去玩，给你买东西，逗你笑，护着你……还有，担心你的时候，急得口不择言，甚至动手。这当然不对，很不对。但你要相信，他心里，是疼你的。”
念一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还是没有说话。
道理她都懂，可是……那当众被打的羞耻，那种被最信任的兄长“背叛”和“伤害”的刺痛，还有这两天心里空落落、又委屈又难过的感觉，不是几句道理就能抚平的。
沈砚舟见她依旧不语，知道心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面前。
“不想理他，便先不理。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或者弹弹琴。只是别总闷着自己。” 他声音放得更缓，“但一一，家人之间，没有隔夜仇。你二哥知道错了，这两日，他也不好过。给他个机会，嗯？”
念一胡乱擦了擦脸，依旧没点头，便起身，默默地走出了书房。
沈砚舟看着她单薄沉默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丫头，看着软和，骨子里却有一股执拗。
怀安这次，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沈怀安那边更是度日如年。
大哥找念一谈过话，他知道，可看念一从书房出来时那依旧红肿的眼睛和毫无变化的态度，就知道没什么用。
他想道歉，想弥补，可念一根本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他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在院子里转圈，对着茸茸诉苦：“茸茸，你说我怎么办？我真知道错了！我那天是猪油蒙了心！我怎么能打她呢？我真是个混账！她现在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茸茸只是“咪呜”一声，甩甩尾巴，跳上窗台，从半开的窗户缝钻进念一房间去了，留沈怀安一个人对月惆怅。
转机发生在他们来到江南的第五天下午。
沈砚舟在书房处理上海来的信件。
沈怀安坐立不安，最后干脆拿了一把油纸伞，说出去转转，买点东西。
他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只是在家里实在憋得慌。
沈怀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口有家小小的书店，门面古旧，招牌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念一喜欢看书，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书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书气味。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在柜台后打盹。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一些线装的古籍、地方志，也有些新式的文艺小说和杂志。
沈怀安不太懂这些，胡乱翻看着。
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架角落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吸引了。
那是一本关于钢琴乐理和名曲赏析书，看起来颇上档次。
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有很多五线谱和钢琴的图片，还有对西方一些著名音乐家和作品的介绍，虽然看不太懂，但印刷很精致。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老板，这本书怎么卖？” 他拿起书走到柜台。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眼书，报了个价，不便宜。
沈怀安二话没说就付了钱，又让老板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抱着书走出书店，雨还在下。
沈怀安撑着伞，看着手里包装好的书，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燃了起来。
这本书，她会不会喜欢？会不会……愿意看一眼？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快到巷口时，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他小心地把书护在怀里，低着头赶路。
就在拐进巷子的一刹那，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头撞在了他怀里！
“哎哟！”
两人同时惊呼。
沈怀安被撞得一个趔趄，伞歪了，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但他顾不上自己，连忙稳住身形，看向撞进怀里的人。
念一！
她也撑着把小花伞，但显然跑得急，伞都歪了，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一一？你怎么跑出来了？下这么大雨！” 沈怀安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焦急，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可能又不好了，连忙放软了声音，“出什么事了？茸茸怎么了？”
念一显然也没想到会撞上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到他被打湿的肩膀和关切的眼神……
“茸茸……茸茸它跑出来了，追一只蝴蝶，跑到巷子那边，钻到一个破院子的狗洞里，卡住了，出不来……还在下雨，我喊它，它出不来，一直在叫……”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带着哭腔，指了指巷子更深处的方向。
她显然是着急出来找猫，连伞都没打好。
沈怀安一听，立刻把书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说完，他把自己的伞也塞给她，转身就朝着她指的方向，冒着大雨冲了过去。
念一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和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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