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但空气很冷。
空气里有一股硫磺、焦肉和血混合的臭味。
林年站在城头,脚下踩着厚厚的黑灰。
昨晚的战斗守住了关隘,但雁门关的守军损失了三成。
这还是林年和武青鸾及时赶到,并且神机营火力全开的结果。
如果没有他们,这里已经是一座死城。
“侯爷……”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守将陈猛跪在地上,双膝砸在青砖上。
这个九尺高的汉子肩膀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他身上缠满绷带,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的,随着风摆动。
昨晚被诡尸咬伤后,他自己砍掉了左臂。
“末将有罪!”
陈猛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千两百个弟兄没了。”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那群怪物撕碎了。”
“我是个废物!我守不住这关!”
周围活下来的士兵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他们手里握着卷了刃的刀,眼神空洞。
昨晚的景象,摧毁了他们的勇气。
林年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猛。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抓住陈猛仅剩的右臂,用力一拉。
“起来。”
林年的声音没有起伏。
“跪着能让死人复活吗?”
陈猛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泪。
“侯爷……”
“这不是你的错。”
林年看着城墙下堆积的尸体。
“战争的方式变了。”
“以前你们打的是鞑子,是人。现在,你们面对的是怪物。”
“拿着普通的兵器去拼命,死了不值得。”
林年拍了拍陈猛的肩膀。
“想报仇,就把眼泪擦干。”
“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打。”
……
中午。
一辆马车驶入雁门关。
裴文德来了。
是林年派人请来的。
车帘掀开,裴文德走了下来。
他穿着干净的官袍,用熏香的手帕捂着鼻子。
他皱着眉,刚要说话,脚下踩到了一个软东西,还渗出液体。
裴文德低头一看,是一截断臂。
手指扭曲,指甲里全是黑色的血泥。
他胃里一阵翻搅,弯腰吐了出来。
“裴大人。”
林年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欢迎来看看。”
裴文德抬起头,看到林年站在一堆烧焦的尸体旁,手里拿着一个算盘。
“别吐了,来看看这个。”
林年招了招手。
裴文德忍着恶心,用手帕捂着嘴走了过去。
他不敢看脚下,但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有大夏军服的,也有干瘦怪物的尸体,缠在一起分不清。
“这是昨晚的战果。”
林年指着远处用诡尸堆起来的尸堆。
“也是我们付出的代价。”
林年把算盘递给裴文德。
“裴大人是户部尚书,精通算账。”
“帮我算算。”
裴文德接过算盘,手在发抖。
“算……算什么?”
“算账。”
林年指着那堆尸体。
“昨晚一战,神机营射出破魔弩箭三千支。”
“每支造价五两白银,共计一万五千两。”
“玄甲卫三百人,铠甲磨损严重,修复一套需要玄铁十斤,工费五十两,又是一万五千两。”
“还有抚恤金。”
林年的声音变沉了。
“阵亡一千二百人。按大夏律例,边军阵亡,抚恤银二十两,总计两万四千两。”
“再加上伤药、城墙修缮、器械损耗……”
林年盯着裴文德的眼睛。
“裴大人,昨晚这一仗,我们花掉了十万两白银。”
裴文德手一松,算盘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太贵了?”
林年冷笑一声。
他弯腰捡起一块黑色晶体。
那是诡尸的核心。
林年把核心扔给裴文德。
裴文德接住,手心一阵冰凉。
“这只是一次试探。”
林年转身看着北方的荒原。
“昨晚来了五千只。”
“在北境深处,这种怪物还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下一次它们再来,数量可能是昨晚的十倍。”
“五万只诡尸。”
林年伸出五根手指。
“裴大人,你觉得靠雁门关这点人,靠雍城那点家底,能挡住吗?”
裴文德打了个哆嗦。
五万只?
昨晚五千只就把雁门关打残了。
要是来五万只,他不敢想那个画面。
“挡……挡不住……”
裴文德的声音带着哭腔。
“挡不住也得挡。”
林年逼近一步,他身上的血腥味让裴文德呼吸困难。
“这里挡不住,雁门关就破了。”
“接着是雍城,然后是并州,最后就是京城。”
“到时候,几百万百姓都会变成这种怪物。”
“瘟疫会传到皇宫。”
“你的家人,你的富贵,都会变成地上的烂肉。”
“而你,裴文德。”
林年伸出手指,戳着裴文德的胸口。
“作为北境开拓使,作为管钱粮的大臣。”
“史书会怎么写你?”
“千古罪人。”
“是你,因为省钱,因为要走流程,断送了大夏的江山。”
裴文德脑子一片空白。
他瘫坐在地上,官袍沾上了血污。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士兵们空洞的眼神。
“侯爷……”
裴文德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你要多少?”
林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百万两。”
“而且,是立刻,马上。”
“我要在雁门关架起一百门大炮。”
“我要让这里变成绞肉机。”
“少一两银子,这关就守不住。”
裴文德咽了口唾沫。
三百万两,是户部半年的流水。
没有皇帝的命令就调动,是杀头的罪。
但如果不调,他看了一眼那堆尸体,下场是被活活吃掉。
和那个比起来,被皇帝砍头似乎也行。
“好!”
裴文德咬着牙说。
……
深夜。
雁门关帅府。
裴文德坐在书案前。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桌上铺着一张空白的奏折。
裴文德握着笔,手一直在抖。
墨干了,他写不下去。
常规的奏报,打动不了那个在深宫里修道的皇帝。
皇帝不信鬼神,只信长生。
如果说这里有怪物,皇帝只会觉得他为了骗军费在胡说。
必须用重药。
裴文德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毛笔。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食指,骂了一句脏话。
他闭上眼,咬了下去。
手指传来剧痛,鲜血涌了出来。
裴文德浑身抽搐,但没有松口。
他把流血的手指按在奏折上,白纸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他用血开始写。
【臣裴文德,泣血叩首。】
【北境危矣!社稷危矣!】
【妖物横行,食人如麻,雁门关下,尸骨如山。】
【臣亲眼所见,非人力可挡。】
【若无林年之神兵,若无玄甲之利器,北境防线,旦夕可破!】
【一旦关破,妖魔南下,京师难保!】
裴文德边写边流泪。
【臣恳请陛下,开国库,拨银三百万两!】
【此事十万火急!】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林年守不住北境,臣先死于关下!】
【若陛下不信,可斩臣头,以谢天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文德虚脱的瘫在椅子上,看着血写的奏折。
“来人!”
裴文德嘶哑的喊道。
一个亲信推门进来,看到满桌的血,吓了一跳。
“大人,您的手……”
“别管手!”
裴文德把血书塞进信封,用蜡封好。
他把信封拍在亲信手里,用尽全力喊道。
“八百里加急!”
“跑死马也要给我送到京城!”
“亲手交给皇上!”
“路上若是丢了,老子诛你九族!”
“是!”
亲信吓得跪下磕头,抓起信封跑了出去。
裴文德看着亲信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窗外黑色的夜空。
“林年……”
裴文德自言自语。
“我的命,全押在你身上了。”
“你可千万别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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