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清刚来到胡同口,就碰上了阎阜贵。
这老小子蹲在门墩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一脸愁容跟死了亲爹似的。刘国清远远看见,喊了一声:“阜贵。”
阎阜贵抬头,看见刘国清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脸上挤出笑:“呀,是三叔回来了。”
刘国清从车上下来,阎阜贵的目光就黏在那辆自行车上了。飞鸽,新的,黑漆锃亮,车把上还残留着红绸子的碎屑。他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座,那动作轻得跟摸瓷器似的。
“三叔,您这车,挺贵的吧?”
“还行吧。”刘国清把车支好。车不是他买的,总务司领的,多少钱他不知道。不过看阎阜贵那眼神,跟见了亲娘似的,他就知道这玩意儿在老百姓眼里是什么分量。
1956年,八级工制度还没铺开,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来块,一辆自行车一百多,不吃不喝攒半年。对阎阜贵这种小业主出身的,买得起,但不敢买——成分不好,低调还来不及呢,哪敢摆这个谱?
“怎么了,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有什么烦心事?”
阎阜贵叹了口气,蹲回门墩上,又掏出根烟点上。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解成那孩子,十七了。学习成绩也不算太差,想着去考学吧,成分问题过不去。工作呢?街道办排队,也轮不上。所以啊,我愁死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成分问题,卡死了多少人。阎解成他见过,那孩子不笨,就是生错了家庭。阎阜贵要是个工人,哪怕是个扫大街的,孩子的事都好办。可他偏偏是个小业主——放在几年后,这俩字比什么都沉。
刘国清没接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用。他帮不了阎解成,至少现在帮不了。政策的事,不是他一个副司长能动的。
阎阜贵伸手摸了摸自行车,啧了一声:“咱们院,除了许富贵家那辆厂里配的,这恐怕是第一辆自己的了吧?”
刘国清看着他,心想这老小子真是奇怪。刚才还说儿子的事愁得要死,现在眼珠子就盯着自行车。其实但凡他多说几句儿子的事,刘国清还能帮着出出主意,比如让阎解成去学个手艺,或者先干个临时工攒攒资历。既然他不问,自己不提也罢。
“以后街坊邻居需要用车,尽管跟我讲。”
阎阜贵嘿嘿一笑,脸上的愁容散了一半:“真的?三叔,您这自行车,不得加个锁吗?这车新的。钢印都是刚打的吧?”
“没人偷。”刘国清笑道。一机部的公车,钢印打得清清楚楚,谁人傻到拿去销赃?再说了,这院里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刘国清是干什么的?偷他的车,那是老寿星上吊。
“也是,三叔这么大的领导,肯定安全。”阎阜贵又摸了摸车座,那动作跟撸猫似的。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他问:“对了,正中大中这几天在院里,没有给大家添麻烦吧?”
阎阜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变成了苦笑。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
“没有是没有,主要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挤出一句,“三叔,您这俩儿子,教育得真好。”
刘国清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没好话。什么叫“教育得真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儿子真能折腾”。他没追问,阎阜贵也不好意思说。总不能说“您家刘正中天天坐我院里盯着我,我想占点便宜都不行”吧?
看阎阜贵满脸愁容,刘国清拍了拍他肩膀:“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向前看,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日子确实会好起来,只是中间要经过一些波折。但这话不能细说,说了也没人信。
说着就到了院门口。刘大中跟门神似的立在那儿,两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个站岗的小哨兵。
刘国清看看阎阜贵那尴尬的脸,又看看刘大中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心里就猜出了七八分。我说呢,这个点阎阜贵居然没在院里,反而在外头溜达,原来是位置被人占了。
“大中!你干嘛呢?”刘国清板着脸,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欺负你阜贵哥哥了?”
刘大中看见老爹,脸上那小表情跟变戏法似的——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嘴巴咧开了,两条小短腿倒腾着就扑过来。
“爸!”他抱住刘国清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咋来了?我妈呢?”
“你妈开会去了。”刘国清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板起脸,“别打岔。我问你,你是不是又欺负人了?”
刘大中松开手,退后一步,小脸又绷起来了。他看了看阎阜贵,又看了看刘国清,那表情跟个小大人似的。
“阎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不在我就得替你守门,你领着街道办发给你的津贴,你这样也太不恪尽职守了吧?”
刘国清差点没背过气去。恪尽职守?这词儿他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怎么知道的?不用问,肯定是正中教的。那小子,嘴皮子比他这个当爹的利索多了。
阎阜贵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被一个六岁的孩子教训“不恪尽职守”,这脸往哪儿搁?可他又不能跟孩子急——一来刘大中说得没错,他确实领着街道的津贴;二来这是刘国清的儿子,他得罪不起。
“不是,你说什么呢?你哥呢?”刘国清声音大了些。
刘大中撇了撇嘴,那表情跟他妈生气时一模一样:“我哥在正房跟何雨柱兄妹俩聊天呢。他让我搁这当门神,要是阎大哥再占人便宜,他就要写举报信了。这叫什么?公权私用!”
尼玛!!
刘国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公权私用?举报信?这都什么跟什么。正中那孩子,脑子是好使,就是管得太宽。这才十岁,就知道盯着邻居了,长大了还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阎阜贵这人确实有小毛病,爱占便宜,爱算计,但人不坏。正中盯着他,倒也不是坏事——至少阎阜贵这几天肯定没敢占便宜。
“阜贵,小孩子调皮,见谅啊。”
阎阜贵早就无地自容了,搓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三叔,没事没事!咱赶紧回家,回来。”
他转身就往院里走,步子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刘大中在后面喊了一声“阎大哥慢走”,阎阜贵脚步更快了。
刘国清看着阎阜贵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刘大中。这孩子仰着脸,一脸无辜,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啊,”刘国清点了点他的脑门,“跟你哥一样,管得宽。”
刘大中嘿嘿一笑,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爸,我跟你说,我哥可厉害了。他刚才把何雨柱兄妹俩说得一愣一愣的……”
正房里,何雨水哭得泣不成声。
刘正中坐在凳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那坐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手巾,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收起来。
“正中叔,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爸他跑了,都是我哥拉扯我长大的。”何雨水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刘正中听着,没急着说话。他在心里盘算——何大清跑路那会儿,他才五岁。
五岁,什么都不懂。但他记得一件事:那几年,杨秀芹每次过来看望他跟大中,总会顺便给点钱何家兄妹俩。
只是这种事,没必要提,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自己的妈妈才这么心善吧?
哎,这刘国清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娶了我妈这么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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