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请翟舟同志做述职报告。”
他站到白板前面，开始述职。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
我坐在下面听着，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述职报告结束，他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赵副局长接着问：“其他同志呢？你们跟翟舟同志朝夕相处，最有发言权。”
“局长，”翟舟突然站起来，“在大家发表意见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反映。”
赵副局长愣了一下：“什么事？”
翟舟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关于杨斯辰同志电脑数据丢失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很蹊跷。”
“这件事，”他继续说，“从一开始就不对，杨老师电脑上的文件丢了，大家都怀疑是我干的。”
“监控拍到我在走廊上，操作日志有外部设备接入，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我。”
“可我想问一句，如果真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段进进出出那么多次？我为什么要在监控拍得到的地方反复出现？我为什么不找一个更隐蔽的时间、更隐蔽的方式？”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些进进出出，根本就不是为了格式化硬盘。我那天下午来回跑了四次，是因为我在帮各科室送文件。”
翟舟又转向副局长：“局长，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被带偏了方向。大家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我干的，然后就盯着我查。可万一不是呢？”
副局长的眉头紧皱眉头：“你的意思是……”
翟舟提高声音。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陷害杨斯辰同志，而是转移视线。”
9
“杨斯辰同志被举报侵吞国有财产的事，”他一字一顿地说，“几十万的财产，说误会就误会了？”
“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即将转正的同志，我有责任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万一真的有问题呢？万一有人利用杨老师的电脑被黑这件事，把真正的线索掩盖了呢？万一有人自导自演呢？”
我气笑了。
这口才真好啊，三两下又把锅甩给我了。
这是特意挑的这个时候吧，怕我说出对他不利的言论。
副局长转向小周。
“小周，电脑那件事，查清楚了吗？”
小周犹豫了一下：“基本查清楚了，操作日志和外部设备……”
“指向我，”翟舟接过话，语气坦然，“我知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可你们查到的那个U盘，上面有指纹吗？”
小周没说话。
“没有，对吧？”翟舟笑了一下，“因为那个U盘根本不是我的，有人用了我的电脑，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到我身上，好掩盖侵吞国有财产一事！”
唐书记冷笑一声，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信息课昨天的最终调查报告，操作日志、监控录像，全部对上了。杨斯辰同志电脑上有你的指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翟舟的脸瞬间白了。
“翟舟同志，”唐书记沉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翟舟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副局长问。
“凭什么他什么事都没有？”他愤怒的指向我，“58页举报信，查出来185块！几十万的财产，说误会就误会了！他评了廉洁模范，被所有人当成好人，凭什么一个捡破烂的，就能干干净净地过一辈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些话，他心里憋了多久？
“凭什么他举报我爸，我爸就要被抓？凭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帮他？这不公平！是不是你们官官相护？”
“二十年前你们搞我爸，二十年后你们搞我，你们到底要把我们家害到什么地步？”
“你说我举报了你爸，”我疑惑看向翟舟，“我从来没有举报过任何人，你爸是谁？”
“你少来！”他尖叫道，“你敢说你不认识林卫国？”
我还真的认识林卫国。
二十年前，我刚入职那年。
他是办公室主任，是我的顶头上司。
后来他贪污、挪用公款出事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判了三年。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看他眼熟了。
他的眼睛，像极了林卫国。
我如实道：“我认识林卫国，但我从来没有举报过他。”
翟舟炸了：“当年举报信就是你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科长开口道：
“当年这个案子，是单位自查发现的，林卫国同志在采购中有明显的账目问题，财务审计的时候查出来的，跟举报信没有关系。”
10
翟舟脸色惨白。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不可能！我妈说就是有人举报！”
他捂住脑袋，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妈说是有人举报的，说是单位的同事，他说是杨斯辰，他说了一辈子。他说如果没有那封举报信，我爸不会坐牢，不会丢工作，不会去南方，不会死！”
我震惊，林卫国死了？
翟舟研究生毕业，考进了事业单位，他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
可他心里装着一个二十年前的仇恨。
内心的仇恨告诉他，你爸是被一个叫杨斯辰的人害死的。
仇恨跟着他长大，跟着他读书，跟着他考试，跟着他走进这间办公室。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要报仇。
我缓缓开口：“翟舟，你爸的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你爸自己选的。”
他浑身抖了一下。
“你爸当年账目上的问题是他自己弄出来的，没有人逼他，没有人陷害他，是他自己选的路。”
“我不信！”说完他崩溃的跑了出去。
副局长叹了口气，站起来：“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唐书记。
“书记，”我问，“翟舟是怎么考进来的？他爸有案底，政审能过吗？”
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他考进来的时候，用的是母亲的姓，他妈姓翟，他随母姓。档案里父亲一栏，写的是已故。二十年前的案底，那时候还没联网，查不到。”
我明白了。
转身回了工位。
后来，翟舟的转正没过，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单位搞了一次廉洁教育月活动。
我被安排做了一个报告，讲自己二十年的工作经历，讲那185块。
当天来了不少人。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脸，忽然想起了翟舟。
他坐在台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后来听说翟舟疯了，他的整个人生全靠仇恨支撑着，当发现仇恨根本不存在时。
他一下子接受不了，精神崩溃了。
报告做完，掌声响起来。
赵副局长上来跟我握手，说：“小杨，你是咱们单位的榜样。”
我说不敢当。
他说：“当得起。”
日子就这么过着，下班了捡点纸盒子，塑料瓶。
晚上回家和老婆孩子吃饭。
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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