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礼声落,鼓乐齐鸣。
南星透过帷幄的缝隙望出去。
百官都已起了身。
祭坛上,礼部尚书正躬着身,从香案上捧起祭香,敬呈给旁侧那个明黄的身影。
天子接过香束。
火舌舔上香头,青烟升腾而起。
景帝的声音穿透风声:“祈天永命,泽被苍生……”
说罢,他将香束递给身侧的侍从官。那人双手接过,转身走向那尊巨大的铜鼎。
所有人都看着那束香。
侍从官将香插入鼎中香灰,退后一步。
可就在那烟刚刚飘起的瞬间——
铜鼎里忽然“轰”的一声。
一团火焰毫无征兆地从鼎口蹿出,蹿起一人多高,火光刺眼。
“啊——”
那侍从官离得最近,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吓得踉跄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坐在地。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这、这……?””
“走水了!”
“护驾!快护驾!”
禁军蜂拥而上。内侍们也是慌成了一团,有人挡在天子身前,有人去扑那火焰,有人去扶那跌倒的侍从。
但那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息的工夫便自己熄了。只剩铜鼎里冒出滚滚浓烟——不是寻常的青色,而是浓重的黑,裹着刺鼻的焦臭,翻涌着冲向天空。
“咳、咳咳——”
观礼席上,女眷们捂着嘴咳起来。
“这什么味儿啊……呛死人了。”
“好好的祭典,怎么弄成这……”
“嘘,别说了,没看见上面那位脸色么。”
女眷这头的几位夫人皆是用手帕掩着口鼻,低声议论着,眼神却不住地往祭坛那边瞟。
南星立在原地,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鼎上。
鼎口还在往外冒黑烟。
她的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火是怎么起来的?
香是刚插进去的,就算香有问题,也该是烟有问题,怎么会蹿出那样大的火?
除非…
那鼎里早就被人放了别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那火是怎么来的了。
不是为了烧谁,只是为了把水搅浑。浑水里才好递刀。
混乱中,一队人正从侧翼快步走来。
为首那人一身红色官袍,腰佩银鱼袋,走路的姿态不急不徐。
南星的眼睛微微眯起。
裴斩。
他在祭坛边缘站定,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然后一掀袍角,朝着后殿方向跪了下去。
“臣,巡防营裴斩,有急奏上达天听——”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裴斩自袖中取出一物。
虽隔着些距离,但南星仍旧看清了该是那本盖着官印的账册。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乱子已出,那罪证自然是该出来了。
“有人举荐,户部侍郎江临渊,主理冬祭祭香采买期间,勾结商贾,以次充好,贪墨银两八千七百余两——”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哗然。
“此账册为江侍郎与各商铺往来账目,款项、日期、经手人,一应俱全。”
裴斩的声音还在继续。
“臣另查实,江侍郎为掩盖罪证,于冬祭前夜,重金收买都水司程阜,私自调换丙字库存香,将劣香混入其中。此事,丙字库主事程阜,可为人证。”
程阜。
南星望向香案侧后方。
程阜一动不动,脸色惨白。随后,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南星仿佛都听见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赌坊里,程阜缩在角落、连骰子都不敢下的样子。想起他递来纸条时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想起自己说“怕死的人知道该往哪边站”时的笃定。
而他这一跪,南星便已知晓,那日在赌坊内敲打他的话,那验收记录上究竟签的是谁的名字,此刻都不重要了。
因为此物,必然是不会呈现在御前了。
她想过他会倒戈。
也想过沈墨给的那本假账册或许不是孤本。
所以她选在城郊外换香,防的便是今日。纵使是祭典当场出了什么乱子,只要罪名无法坐实,她仍然是有机会。
只是程阜的那一跪,却踩在她预设的防线之外。
这就好比一个极其怕死的人,突然就不怕死了。
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江侍郎?是那个江侍郎?”
“八千多两……这是要杀头的啊……”
“程阜?那不是他手下的人吗?怎么反咬一口……”
南星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官员,也没有去看那些惊疑不定的女眷。
她只是看向父亲。
江临渊站在人群中。
青色官袍,脊背挺直。
后殿方向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内侍从后殿出来,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宣——江临渊、程阜、及涉事人等,即刻入殿回话——”
观礼席上的女眷们被礼官请了出去。
走出棚子的时候,南星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青铜香炉已经抬走了,只剩三两滩水渍留在玉阶上。几个杂役正清扫着那被踩碎的残香。
谢无咎仍站在靠前的位置,墨蓝官袍的肩头落了雪,他也没拂。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微微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隔着重重人影,她也看不清神情。
她收回目光,跟着人流往外走。
刚出侧门,春桃从暗处迎上来,脸色发白:“小姐——”
南星抬手止住她。
“回府再说。”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把外头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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