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渔正在擦拭香案。
见金蟾的模样怪异,也只是微微一怔,依旧客气地指了指香烛台,没有驱赶。
李妙童蹲在门槛上,正抱着大白鹅的脖子玩耍,抬头看见金蟾,立刻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脸上没有半分厌恶与畏惧。
金蟾顿时来了兴致。
他故意凑上前,鼓起腮帮子,瞪圆突眼,猛地“哇”地一声,扮了个极丑的鬼脸。
本想吓哭这小丫头,谁料李妙童非但不怕,反而咯咯咯笑出声,小手还伸过来,想捏他软乎乎的胖脸。
一旁的大白鹅可不干了。
它以为这丑胖子要欺负自家小伙伴,当即脖子一伸,嘎嘎怒叫,照着金蟾的手背狠狠一口。
“哎哟——”
金蟾疼得一缩手,却半点不恼,反而嘿嘿直笑:“你这扁毛小东西,脾气还挺冲。”
他又用神识一扫,啧啧有声:
“生的这般高大,可惜是个没开灵智的。”
他不再逗弄一人一鹅,转身走到河神神像前,取过三炷香,点燃,礼节十足地插在香炉之中,对着神像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河神道友,咱家清河金蟾,这已是三顾府邸,一片诚心,并无半分虚意。”
“道友两次不见,咱家不恼,今个只求赏脸一见,说几句真心话,咱便心满意足。”
说完,他便找了庙角一个干净石墩坐下,摸着圆肚子,安安静静等候。
不吵不闹,不骄不躁。
脸上始终挂着乐呵呵的笑。
来往香客见这么个丑八怪守在神像前不走,一个个吓得不敢进庙,没多久,原本热闹的河神庙便冷冷清清。
只剩李有渔、李妙童、大白鹅,和这位耐心颇好的金蟾大王。
陆离其实在他踏入庙门的那一刻,便已察觉。
故意晾他半日,就是想看看这金蟾究竟是躁进之徒,还是真有几分城府。
从清晨坐到午后,金蟾依旧如故,偶尔还捡些小石子跟李妙童玩一会儿。
陆离坐在庙外的柳树下。
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心中寻思,既然这蛤蟆来都来了,索性见见吧。
不然这金蟾老是这般锲而不舍,陆离也烦。
于是,庙内忽然轻风微拂,一道清朗声音遥遥传入,“你倒是颇有耐心。”
金蟾猛地抬头,一见陆离现身,立刻从石墩上弹起来,嗖的一下,消失在庙里,复又出现在柳树下。
看得李妙童和大白鹅嘎嘎称奇。
金蟾看着眼前闲坐的青袍人,摸着肚子乐呵一笑,拱了拱手:
“在下金蟾,清河金蟾宫之主。道上的朋友抬爱,称我一声金蟾大王。”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蟾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坐在竹椅对面的马扎上,继续往下说:“在下这是三顾河神府邸,前两次连门都没进去,只好亲自跑一趟,白水河神好大的架子啊,哈哈哈!”
他说得直白,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开玩笑。
陆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你那一对憨子,吵我睡觉,我已是手下留情。”
“睡觉?”金蟾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
“睡觉好呀,河神倒是好兴致,我那手下确实该打,我也重重责罚过他们。”
旋即金蟾叹了口气,突眼转了转:
“蛤蟆我也想睡啊,可清河水脉那一摊子破事,睡不安稳呐。”
他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带着几分试探。
“河神,咱们这次来,一是想与你这个邻居结识一番,交个朋友;二来嘛,咱听说河神前些日子在白水河上跟连云宗的道士们动了手,那场面还颇大,那咱料想你肯定是和连云宗闹掰了。”
“这往后在青阳,怕是待得不会太痛快吧。”
陆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所以?”
金蟾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咱在清河经营数百年,也是有些家底,这不过这清河水脉的上游有一头老鲶,那是咱的老对头,元婴后期的修为,跟咱们争了几十年,也没分个高下。”
“河神若是有意,不妨来清河,你我两家联手,把那老东西赶走,清河水脉咱们一人一半,如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河神能在青阳立稳脚跟,和连云宗闹掰都没人找你麻烦,我知道你肯定是有本事的,咱也是元婴修为,联手对付一个元婴水妖,定然不在话下,事成之后,咱还有重谢。”
陆离听完,没什么表情。
金蟾大王见他不为所动,突眼转了转,又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河神应该知道,连云宗的云岚老道,快要渡六九天劫了?”
陆离的眉毛微微一动,颔首点头。
“咱在清河青阳一带盘踞多年,也认识了一些朋友。”金蟾大王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白,“那几个朋友,跟连云宗有些旧怨,云岚渡劫在即,他们打算趁这个机会,攻上连云山,将他们的法宝丹药全都给抢了。”
“这些修仙的人类,别的不行,这些炼制法宝和丹药的本事,在妖界可是公认的。”
他看了看陆离的脸色,笑呵呵地说:“在下想着,河神既然跟连云宗闹翻了,不如也加入进来?事成之后,分到的连云宗的宝贝,我让河神你先挑,如何?”
他说完,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等着陆离的回答。
柳树下安静了一会儿。
陆离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金蟾。
这只蛤蟆周身有淡淡血煞缭绕,看来是吃过人的,但并不贪口。
他从进入河神庙无论是对凡人、对李妙童还是对大白鹅都是不温不火,乐呵呵的极有耐心,这并非是他本性良善,而是他作为化形大妖,不曾将这些凡人看在眼里。
毕竟,没有人会去计较蝼蚁看待自己的眼光。
依着陆离的来看,这金蟾是典型的妖,做事奸猾却有章法,也不沉迷在食人炼煞的歧途,站在妖的角度,他对金蟾不算有恶感。
金蟾瞪着眼睛,仔细打量陆离那双被清光遮掩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
忽然,陆离开口了。
“谁跟你说,我跟连云宗闹翻了?”
陆离语气悠悠,却让金蟾蓦然一愣,那憨态可掬的笑容,更是直接僵在脸上。
陆离和连云宗没闹翻!
那他这一波岂不是给敌人卖了情报?!
金蟾的突眼瞪得溜圆,两颊的包一鼓一鼓的。
周身瞬间荡起一重磅礴妖气,宛如金霞氤氲,吹得旁侧的柳树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己这一波自以为是的操作算是拉完了,但怎么也得试探一下陆离的修为。
不然一无所获的话,就算不被那群大妖给活撕了,一顿好打定是免不了的。
岂料陆离抬眸看来,似笑非笑。
一丝微不可察的苍茫威压悄然散开。
不狂暴,不汹涌,却如远古深海,苍茫大地,无声压落。
金蟾那圆鼓鼓的眼睛猛地瞪大,浑身汗毛倒竖,周身妖气几乎当场凝滞。
仿佛有一座无形山岳悬在他的头顶,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只是一丝余威,便已让他如临深渊。
完了,他好像要有一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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