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军区大院。
秦瑶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淬了冰的刀刃上。
寒意从脚底心,一路向上,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在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小院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和霍景深那张写满疲惫与烦躁的脸。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
秦瑶的脚步,顿住了。
院子中央,那根临时拉起来的晾衣绳上,正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物。
有她今天换下来的衬衣,有长裤……还有……
秦瑶的瞳孔,微微放大。
在那件朴素的白衬衣旁边,一件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贴身内衣,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旁边,还有一件同款的底裤。
那颜色,那款式,在这朴素单调的军区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这是她之前在京市的百货大楼里,偷偷买的。
是她藏在箱子最底层,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叛逆和精致。
秦瑶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气,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冲得七零八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把那几件“罪证”给收起来。
可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霍景深端着一个搪瓷碗,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污的军装,眉宇间的疲惫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视线,和秦瑶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男人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秦瑶注意到,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手背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热水里,泛着不正常的红。
很显然,晾衣绳上那些东西,是他洗的。
这个男人……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整个军区都令人闻风丧胆的霍阎王。
刚刚从一场混乱的搜救中回来,竟然……竟然一声不吭地,帮她洗了换下来的所有衣服。
包括那几件,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脸红心跳的……贴身衣物。
秦瑶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她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
“回来了?”
霍景深先开了口,声音因为熬了一夜,沙哑得厉害。
他端着碗,走到秦瑶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沾了尘土和露水的脚丫,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不穿鞋?”
他没提晾衣绳上的事,也没提医院里的闹剧,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一对寻常夫妻。
他把手里的碗,往秦瑶面前递了递。
“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下了锅鸡丝面,快去屋里,趁热吃了。”
浓郁的鸡汤香味,伴随着腾腾的热气,钻进秦瑶的鼻腔。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动不了。
满腔的怒火,满腹的委屈,还有那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在看到那几件粉色蕾丝,和霍景深那双泛红的手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全泄了。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窘和一丝丝甜意的复杂情绪,在心口乱窜。
霍景深见她不动,以为她还在生气。
他将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就想进屋去给她拿鞋。
“等等。”
秦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细若蚊吟。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眼那还在随风招摇的粉色蕾丝,脸颊又烫了几分。
“那个……我自己洗就好了。”
霍景深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耳垂,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点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他没有笑话她,也没有觉得难为情。
他的表情,坦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用来搓这些东西的。”
男人说得理所当然。
“以后,家里的这些活,都我来干。”
秦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麻,很痒。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再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霍景深没再多说,走进屋里,拿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和一盆热水出来。
他蹲下身,在秦瑶震惊的目光中,握住了她冰凉的脚踝。
男人粗糙温热的掌心,像烙铁一样,烫得秦瑶整个人都轻轻一颤。
他没说话,只是用毛巾,仔仔细细地,将她脚上的污泥和露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然后,又亲手给她穿上了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了的面,塞到她手里。
“快吃。”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瑶捧着那碗面,低着头,走进了屋里。
坐在灯下,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默默地吃了起来。
鸡汤很鲜,面条很筋道,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味道,好得不可思议。
可吃着吃着,秦瑶的眼眶,却没来由地,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秦瑶放下碗,擦了擦嘴。
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随着那碗热腾腾的鸡丝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默默收拾碗筷的男人背影。
秦瑶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公事公办。
“林雪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