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自己沉溺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离别情绪中,陆云苏尽量让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处于一种被填满的空闲状态。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几分凉意。
“走吧。”
陆云苏站起身,抚平了衣角上的些许褶皱,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楚怀瑾,以及秦穆野,语气分外平和:“陪我去一趟村里的小学看看吧。”
这是她来到和平村后,亲手主导建立起来的第一个心血。
除了最开始小学落成、她作为名誉校长过去剪了个彩、主持了一场简单的开幕仪式外,这大半年来,她几乎没有再去插手过学校的管理。
毕竟,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用自己当时在村里积攒下的威望和那层“神医”的光环,将附近的生源收容过来,把学校的架子搭了起来。至于后续的运转,那是村长董志强和大队长张红军等基层干部的责任。
她能做的、该做的,早就已经做完了。
但是在即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几天里,她突然很想去走走。
哪怕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一眼自己在这个时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究竟留下过怎样鲜活的痕迹。
……
今天恰好是星期一。
当陆云苏三人并肩走到和平村小学的围墙外时,恰好赶上了学校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
隔着那道并不算高的红砖矮墙,陆云苏停下了脚步。楚怀瑾和秦穆野一左一右地护卫在她的身侧,两个身形高大挺拔的军人,此刻皆是收敛了满身的锋芒,安静地陪着她注视着墙内的景象。
操场上,三百多个高低错落的孩子正整整齐齐地列着方阵。
这些孩子里,有和平村本村的土娃子,也有翻过两座山头从隔壁大队赶来求学的农家子弟。虽然他们身上的衣服大多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有些甚至还穿着不合脚的旧布鞋,但每一个人的脸颊上,都洋溢着一种只有在校园里才能看到的、充满朝气的红晕。
而在学生方阵的最前方,站着一排身姿笔挺的老师。
陆云苏的目光在那群老师的脸上一一扫过,澄澈的杏眸底泛起一丝极度欣慰的波澜。
那些人,正是当初被下放到和平村进行劳改的教授和知识分子。
曾经,他们是被批斗的“臭老九”,是住在漏风牛棚里、日日与牛粪烂泥打交道、连头都不敢抬的苦命人。可如今,借着这所小学的庇护,他们脱下了那身沾满泥泞的破棉袄,换上了洗得发白却十分熨帖的中山装或是素净的列宁装。
那张张曾经布满屈辱与难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身为师长的那份庄重与清高。粉笔灰替代了泥垢,教鞭替代了锄头,他们的脊梁,终于再一次在这片黄土地上挺得笔直。
而在那群成年教师的队伍最边缘,站着一个身形还有些单薄、却挺拔如松的小少年。
是顾清川。
看着那个少年,陆云苏的唇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去年冬天,她去县城卖草药时,在旅馆外那个风雪交加的街头,见到了这个带着妹妹桃子、以及一群成分有问题的孤儿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小乞丐。那时的顾清川,冻得浑身发抖,像一匹警惕而绝望的幼狼,死死地将快要冻僵死掉的桃子护在怀里。
而现在,这个少年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站在一年级带班老师的位置上。他那张略显青涩的脸庞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当年的脆弱与防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识和责任滋养出来的沉稳与自信。
因为有了和平村小学的这份教职,顾清川分到了一间小小的员工宿舍。他带着妹妹桃子和那几个孤儿,名正言顺地在学校里扎了根。
陆云苏的视线微微平移,很快就在一年级的方阵里,看到了扎着两个麻花辫的桃子。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正仰着头,跟随着大喇叭里传出的激昂旋律,扯着清脆的小嗓门,认真地唱着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稚嫩却嘹亮的童声,在这片贫瘠的大山深处回荡,仿佛能穿透一切苦难的阴霾。
一曲终了。
操场上响起了学校领导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训话声。没过多久,随着一声哨响,原本肃穆的方阵瞬间解散。
“哗——”
整个校园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追逐打闹的脚步声,以及老师们温和的呵斥声,交织成了一首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交响乐。
阳光穿透晨雾,静静地洒在操场正中央那根高耸的旗杆上。
陆云苏微微仰起头,注视着那面迎风飘扬、红得刺目的五星红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楚怀瑾,秦穆野。”
微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陆云苏的声音显得相当空灵。
“我在我原来待过的那个世界里,曾经参加过一个叫做‘希望小学’的公益项目。”
听到女孩毫无预兆地提起她的“过去”,站在一旁的两个男人皆是身躯微震。楚怀瑾深邃的黑眸紧紧地锁着她的侧脸,秦穆野也收起了刚才的颓丧,屏住呼吸,做出了一副极其认真的倾听姿态。
陆云苏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眷恋地望着学校里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
“在那个项目里,我去过很多极其偏远的大山。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为了能去上学读书,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天还没亮就得从热炕头爬起来。”
“他们要举着火把,翻过好几座陡峭的山岭,蹚过冰冷的河水,走上十来里地,才能摸到学校的大门。”
“有些孩子,因为求学的路实在太苦、太难了,家里又穷,最终只能被迫放下书本,拿起了镰刀。他们没能走出大山,最终成了世世代代被困在土地上的文盲。”
陆云苏垂下眼睫,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掠过一丝悲悯,“也有些被派去支教的老师,觉得那种没有电、没有水、连肉都吃不上的日子太熬人了。他们熬不住,选择了离开。老师一走,山里的小学就没了主心骨,也就彻底散了。学校一散,那些孩子眼里的光,也就跟着一起灭了。”
“但是……”
陆云苏的语气陡然一转。
“依然有不少老师,咬着牙死死地坚持了下来。他们守在那些破败的教室里,一守就是一辈子。”
她转过头,那双澄澈的杏眸直视着楚怀瑾和秦穆野的眼睛。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哪怕读了书,这些大山里的孩子,也不见得每一个都能考出去、都能飞黄腾达。但是,只要他们识字,只要他们能自己读懂报纸上的铅字,能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们的人生,就有了一线改变的生机!”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有用的。只要会写字,将来就一定有用武之地!”
“所以,我看着这所学校能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坚持下来,看着这些孩子能安稳地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曾经被践踏的知识分子重新站在讲台上……我觉得,我当初执意要建这所学校,真的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听着女孩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语,楚怀瑾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那种博爱世人、悲悯众生的大爱。
她明明是个连自己明天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的人,可她脑子里装的,却依然是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那些底层百姓的未来。
“苏苏……”
楚怀瑾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眼眶里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酸涩,大步上前,一把紧紧握住了她那微凉的双手。
陆云苏反握住他宽厚的大掌,随后,目光又庄重地落在了秦穆野的身上。
“楚怀瑾,秦穆野。”
她一字一顿, 像是在交付自己最后的遗愿,“你们是军人,你们有能力,也有地位。我要你们向我保证,不管未来的局势怎么变化,你们一定要替我护住这所学校!”
“护住这些老师,护住这些孩子的课桌!”
“只要维持住这所学校的生机……你们相信我,哪怕现在再难,这长夜也终有破晓的一天。等熬到了‘改革开放’的那一日,国家恢复高考,春风吹满大地,这些在今天识了字的孩子们,一定能靠着他们手里的笔,堂堂正正地走出这座大山!”
改革开放。
这个对于此时的楚怀瑾和秦穆野来说,还完全是个陌生名词的词汇,却在此刻,犹如一道惊雷般在他们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两人浑身一凛,瞬间从这四个字里,嗅到了一种翻天覆地般的时代更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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