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瑾和秦穆野的身躯皆是猛地一震。两人那深邃而发红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沉痛。他们沉沉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哪怕将死，也依然在为天下苍生谋划的女孩。
良久，楚怀瑾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秦穆野也用力地挺直了脊梁。
两个铁骨铮铮的军人，声音喑哑，温声开口：“好。苏苏，你的话，我们记住了。”
就在这沉重而肃穆的氛围中，一道带着几分惊喜与变声期特有微哑的少年嗓音，忽然从红砖围墙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苏苏姐！”
陆云苏循声望去。只见初夏明媚的阳光下，顾清川正牵着妹妹桃子，从操场边缘那一排郁郁葱葱的白杨树下快步走了过来。
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少年仿佛在一夜之间拔高了一截。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姿挺拔。当了老师以后，顾清川明显看起来稳重了许多，眉眼间曾经那种属于流浪儿的乖戾与防备早已褪去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师长后被书卷气滋养出来的沉稳与清朗。
陆云苏看着他，那双澄澈的杏眸里渐渐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轻轻挣开楚怀瑾的手，迎着少年走了两步，柔声打趣道：“好久不见了，顾老师。”
被这声“顾老师”一叫，顾清川那张白净的面庞上难得飞起了一抹鲜活的赧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走近后，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亲昵：“苏苏姐，你别笑话我了。这几天学校里正忙着期中考试呢，卷子堆得像小山一样。我本来还打算着，等这两天把手头的试卷全都批完，周末就回村里去看望周叔叔和许阿姨的。”
说到这，少年微微歪了歪头，满眼好奇：“苏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怎么也不提前让人捎个信？”
“也没几天，刚回来不久。”
陆云苏莞尔一笑，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旁边正睁着圆溜溜大眼睛看她的桃子身上，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羊角辫，这才重新看向顾清川，“怎么样？在学校里感觉如何？当老师还习惯吗？”
听到这个问题，顾清川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明亮，仿佛有跳跃的火光在里面闪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赤诚：“我感觉很好，十分充实！每天听着这些孩子们读书写字，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苏苏姐……”少年顿了顿，神色变得相当郑重，“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当初力排众议推荐我来当这个老师，我和桃子现在恐怕还在桥洞底下挨饿受冻呢。”
表达完感激，顾清川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站在陆云苏身后、宛如两尊煞神般面色沉郁的楚怀瑾和秦穆野，这才重新对上陆云苏的视线：“对了，苏苏姐，你们今天怎么突然来学校了？”
陆云苏眼底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没什么，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们。”她轻声说着，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生机勃勃的操场，“我要走了。临走前，想再来看看这所学校运营得怎么样，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走？”
顾清川明显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苏苏姐又要走了吗？这次是去城里吗？”
面对少年那双充满求知与不舍的清澈眼眸，陆云苏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与身侧的楚怀瑾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男人的黑眸里压抑着犹如深渊般的痛楚，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云苏重新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缥缈的弧度，轻声答道：“差不多吧。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在顾清川还想继续追问到底有多远时——
“叮铃铃——！”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上课铃声，恰好在此时划破了校园上空的宁静。
陆云苏微微敛下眉眼，截断了少年的话头，语气轻快地催促道：“好了，别在这儿跟我闲聊了。身为老师可不能带头迟到，赶紧上课去吧。”
顾清川虽然心里还盘旋着疑惑，但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他不敢耽搁。他只得按捺下心思，牵紧了妹妹的手，冲着陆云苏用力挥了挥手：“好！那苏苏姐你等我周末回去找你啊！桃子，跟姐姐说再见，我们上课去啦。”
小桃子乖巧地挥动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道：“苏苏姐姐再见！”
说罢，兄妹俩便转过身，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踩着上课铃的尾音，迈着轻快而充满朝气的步伐，朝着教室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初夏的微风卷起操场边缘的几片落叶。
陆云苏静静地伫立在红砖矮墙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时光滤镜，目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很久。
恍惚间，那重重叠叠的画面在她的眼前不断交织。
她仿佛又看到了去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凛冽寒冬，看到了在县城旅馆外那条结冰的巷子里，那个抱着快要冻死的桃子、犹如幼狼般绝望哭泣的小乞丐；
视线一转，又是此刻这个穿着蓝布褂子、在五星红旗下仰着头、神采飞扬的青年教师；
而透过岁月的长河，她更像是看到了未来的某一天——当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透这片沉睡的大地，当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被彻底洗清，这个曾在泥沼中挣扎的少年，终将褪去满身风霜，长成一棵真正能够遮风挡雨、更加挺拔参天的参天大树。
不只是顾清川，还有秦穆野，还有周家人，还有这所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她用尽这偷来的一年时光，用尽了这身金手指带来的神鬼莫测的能力，去改变，去救赎。而现在，她终于可以确信，她救过的人、她帮助过的人，在这个即将迎来剧变的时代里，都一定会拥有一个更加光明、更加坦荡的未来。
陆云苏缓缓收回了视线，眼底的沧桑与酸涩尽数化作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存在过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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