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柯何在？”
当着情报四组众人的面，宋应阁喝道，他要秋后算账。
张柯走出队列，“卑职在。”
宋应阁面如寒霜，冷声道：
“率军领兵，最忌赏罚不明。
姜舒宁母女被绑，责任皆在你对形势判断有误，给敌可乘之机。
不罚你，不足以服众。”
张柯低着头，一脸羞愧，“卑职辜负组长信任，愿接受一切处罚。”
“罚俸三月，禁闭两日，立刻执行。”
私下里，特务处的人都把关小黑屋称为最恐怖的刑罚。
对于发明这项刑罚的宋应阁，却很佩服。
不动刀鞭，不见鲜血，便能使犯人屈服，不可谓不高明。
众人宁愿挨一顿毒打，也不愿意在小黑屋待上一日。
可见“关小黑屋”的威力。
宋应阁目光如炬的扫过众人，“能者上，弱者下。糊弄差事、偷奸耍滑者，我绝不姑息。”
众人皆避开宋应阁的目光，纷纷低下了头，队列里鸦雀无声。
宋应阁虽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也很少责骂下属，但并不代表众人不惧其威严。
“昨夜行动大获成功，今晚昌盛饭店，一起庆功，不醉不归！”宋应阁见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便换了一副面容。
众人这才敢大口喘气。
“宋组长，肖威请您有事相商。”沈炜在一侧等了许久，见宋应阁完事，才敢上前。
宋应阁点了点头，来到了审讯室。
“昨夜没休息好吧？再辛苦两日，我便安排你离开审讯室。”宋应阁道。
昨夜审讯结束后，丁薇母子被带回房间休息，肖威则在审讯室凑合了一夜。
“有劳组长挂念。”肖威感激涕零。
“说吧，有什么事？”
“噗通。”
肖威直挺挺的跪下，将头叩在地上。
“求宋组长让我加入情报四组。”
“你想加入情报科？”
宋应阁一脸玩味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肖威。
这等变故，让他不得不怀疑昨夜的一切，是不是肖威使的苦肉计。
“给我个理由。”
“我想找到亲生父母，这是我的执念。有生之年完不成这件事，我死不瞑目。”肖威没有迟疑，迅速给出了理由。
宋应阁点燃一根烟，沉思片刻：
“即便我信任你，同意你加入，又能如何？
归顺之人，永远也得不到上层的真正信任。
而在情报机关，不被信任的下场，你应该明白。
你这是选了一条不归路啊。”
有金手指在，宋应阁不怕肖威是假意归顺。
待肖威入职后，拿其人事档案一看便知。
“虽死无悔。”肖威态度坚决。
“既然如此，便顺了你的意。”
宋应阁需要特务处有肖威这个活招牌在。
这对于日后审讯日谍有很大的意义。
毕竟能活下去，又有几人舍得去死？
“对了，日谍培训学校里那些学生的外貌，你还能记得多少？”
“与我同一批的，都能记得。”
“你说我画。”
一个小时后，宋应阁看着手上十几张肖像画，疑惑道：“一号呢？”
肖威面露尴尬，“刚开始时，见过其几面。
他展露天赋后，已不与我们一同上课。
偶然间见到，他也戴着特制的面具。
别说是我，就算是学校老师都不一定知晓其真面目。”
听完肖威的话，宋应阁对1号更加好奇了。
“安心等着吧。”
告别了肖威，宋应阁又去总务科、电讯科转了一圈。
赵蕊仍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见到宋应阁只是浅浅一笑。
赵昌敬倒是很热情，拉着宋应阁坐下，“老弟啊，昨晚又有大动作？”
“算不得，也就抓了二十多个日谍罢了。”宋应阁风轻云淡的摆了摆手。
“哎呦，你这一天，可抵得上别的组一年了。”
“不过是运气好。”
赵昌敬凑到宋应阁耳边，轻声道：“抓日谍是好事不假，但老弟你得悠着点。”
宋应阁心中一动，问道：“老哥可是听人说了什么？”
“特务处就这么大，你越能干，越显得别人无能。有些人的牢骚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宋应阁一想，便明白了，“周伟玱和萧诚吧？”
“你心里明白就好。莫成众矢之的啊。”
赵昌敬的话点醒了宋应阁。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若被人盯上，对于宋应阁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看来以后有什么任务得带上周伟玱俩人一起喝汤了。
不过是分润些许功劳出去，宋应阁并不在意。
真这般做了以后，以后情报科一、二组里倘若有什么任务，同样也得带着宋应阁分一杯羹。
消息这不就灵通了吗？
中午，宋应阁来到下关码头，找到了刘传书。
“事办的怎么样？”宋应阁开门见山。
刘传书掏出三本户籍卡交给了宋应阁。
卡上只写了地址、盖了章，其余如年龄、外貌特征、相片一类的具体信息，都是空白的。
不过只要有章，这卡就是真的。
“不错，效率很高。”
刘传书叹了一口气，说道：
“大哥，这些户籍股的警察都是老油条啊。
我搬出去孙组长的名头，提出要求后，他们答应的很干脆。
可转过头，之前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宋应阁摇了摇头，要说刘传书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心肠软了些。
“杀鸡儆猴不知道吗？”
刘传书闻言，咬了咬牙，似做出了一个艰难地决定，“杀他一人，还是满门？”
“倒也不至于这般赶尽杀绝，找个由头，革了他的职就是。”宋应阁扶额。
刘传书咧着嘴，“开个玩笑，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无论如何，办户籍卡的渠道，宋应阁是要拿到手里的。
到时候，无论是何人想通过非正常渠道办理户籍卡，必须通过刘传书。
只需要吩咐刘传书，给这些人留个档，而后宋应阁过一眼，有金手指在，日谍必定无所遁形。
见时间到了一点多，宋应阁别了刘传书，来到轮渡码头外等候。
过了没多久，许钟和赵耀辉在人群的拥挤下出了码头。
宋应阁一脸热情的迎了上去，分别给了俩人一个拥抱。
“两位辛苦。老规矩，福昌饭店为两位接风洗尘。”
许钟看上去又成熟不少，平添了几分魅力。
两趟沪市之行，洗去了其身上的自卑与怯懦。
自信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三人一路说笑，上了车子。
许钟掏出信封递给了宋应阁，“两笔电汇，共计二十五万都在这里了，幸不辱命。”
宋应阁诧异，“这么多？”
“这次贷的钱都在这。
这买卖以后干不成了。
咱们的船舶公司的负债率太高，在小日本的银行挂上了号。
就算使钱，也没人敢贷了。”
宋应阁点了点头，无所谓道：“船舶公司不行，就搞个车队，办个陆上货运公司。以小日本的尿性，交通运输行业，他们是不可能放过的。”
许钟耸了耸肩，“我也是这么想的。空手套白狼的事，到哪儿找去？尤其对方还是小日本。”
“你俩收手吧，再搞下去，就真没退路了。”赵耀辉唉声叹气道。
宋应阁拍了拍赵耀辉的肩膀，“赵大哥，以你家船舶公司的体量，只要愿意，日本人分分钟给你批个五六十万。可别怪兄弟没提醒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赵耀辉犹豫一番，还是没法下定决心。
宋应阁也不继续劝。
三人在福昌饭店吃完饭，将赵耀辉送回家后，宋应阁留下了许钟。
“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头钱取出来，拿给你一万。”宋应阁吃肉，也不能让兄弟只啃骨头。
就冲着许钟身怀二十五万巨款没跑路这一点，就不能亏待了他。
“我俩做个交易如何？”许钟给宋应阁点上烟，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一段日子没见，许钟也抽上烟了。
“什么？”
“你说一万元，能买多少条小日本的命？”许钟眼神迷离的看着窗外。
宋应阁当然知道许钟的意思，“小日本的命不值钱，一元钱一条？”
“行，我不还你价。这一万元我就向你买一万条小日本的命如何？”
“那可不行。咱们这关系，我给你打个折，一口价，一万条命一元钱。”
“我没开玩笑。”许钟严肃道。
“我也没有。”宋应阁直视许钟双眼。
两人对视许久。
直到被嘴中叼着的香烟，熏红了眼睛，许钟这才破功，笑出了声，宋应阁也大笑起来。
“谁说匹夫一怒，不能血流成河的？”
笑声过后，许钟掏出一元钱递给宋应阁。
宋应阁郑重收下，“交易达成。”
两人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财茂车行的王胜，记得吧？”宋应阁问。
许钟点了点头。
“这厮是个日谍。
当初要不是他对你动手，也许我还发现不了他。
如今人疯了，腿也卸了。
答应你的事情，我可是做到了啊。
要不要亲自送他一程？”
许钟舔了舔嘴唇，“是日谍啊？那就拿他开开荤吧。”
“行，等我安排。
还有一件事。
我准备拿下财茂车行，交给你管理。”
“后面我还要搞陆上运输公司的事情，怕是分身乏术。”
“你得学会适当的放权，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以后摊子越来越大，事事亲为，就算你是铁人，也没那么多精力。”
许钟点了点头，“懂了，就像你这样是吧？”
宋应阁无法反驳。
“待会和我去见一个人。”
“谁？”
“财茂车行的老板。”
“行。”
宋应阁开动车子，两人一路说笑，很快到了姜舒宁母女家中。
三人落座，佣人奉上茶水点心。
寒暄几句后，宋应阁开口道：“姜女士，以后有何打算？”
姜舒宁叹了口气，“孤女寡母守着偌大的家业，谁人见了都想来咬上一口。可财茂车行是亡夫毕生心血，若是贱卖，又恐愧对九泉之下的亡夫。”
宋应阁闻弦歌而知雅意。
若不是贱卖便有的商量。
“实不相瞒，这位许先生正是为财茂车行而来。”宋应阁并未遮掩，坦率说了来意。
姜舒宁并未意外，思忖片刻，“不知许先生出价多少？”
“一次性付给你三万法币，要财茂车行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如何？”
许钟提出了价格。
这个价格是宋应阁授意的。
按照许钟的说法，使些商业手段，价格还能压低不少。
但宋应阁却不许，他并非纯粹的商人。
亡夫丧子本就悲惨至极，宋应阁又如何下得去手。
他本就身处深渊，倘若事事以利为先，只恐要不了许久，就真要沉沦了。
财茂车行有六百多辆黄包车，其市价大概在四万到五万元法币左右。
三万法币只要车行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出价不可谓不优厚。
姜舒宁听闻此言，略感意外，看了眼一脸笑意的宋应阁，心中猜测许钟出此价格，或许和他有关，不免又感激了几分。
“许先生可知财茂车行市价？这个价格怕是会让你吃亏。”既然别人坦荡，姜舒宁也不愿做小人。
许钟当然知道如此出价会吃亏，奈何正主不同意，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道：
“不吃亏，我有信心赚的更多。
另外，除了股权，我还要全部的经营权。
若是你同意，日后你只有分红权，不可插手车行运营。”
“我一妇道人家，本就不会经营。但我需委派一名财务，监管公司资金状况。”
姜舒宁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想着：“委派自己当财务，好像也很合理。”
“没问题。那就如此说定了?”
“既是宋长官介绍，而且价格如此优厚，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姜舒宁这句是真心话。
若是宋应阁对财茂车行有贪心，昨夜只需扣了她母女俩。
那财茂车行自然就成了其名下资产。
“待合同拟好，过两日钱到账，便签合同。”宋应阁出声道。
“可以。”两人皆无意见。
见状，宋应阁、许钟起身告辞。
姜舒宁将二人送出大门后，望着宋应阁离去的背影，用轻微的声音道谢：“ありがとう。”
她的话刚落音，宋应阁却忽然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姜舒宁一眼。
姜舒宁吓得花容失色，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宋应阁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他难道听见了？”姜舒宁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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