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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你想死?我不准


萧君赫将染血的水刺短刀死死扎进身侧的坚冰,借着这寸长的支点,摇摇晃晃地撑起残躯,

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浊血不受控制地从他七窍涌出,三枚断箭深深没入血肉。

每呼吸一次,伤口周遭的青灰便更深一层。

但他没倒,那具残破的身躯如同一尊血煞的铁浮屠,岿然钉在冰河正中央,半步未退。

北狄大军的阵型顷刻凝滞。

数千双眼睛死盯着这个浑身浴血、眼角淌下黑血的男人,所有人竟骇得齐刷刷往后退了数步。

“射死他!全部放箭——”统帅惊怒的嘶吼自后方凄厉炸响。

然而,紧绷的弓弦还未及松开,敌军大后方陡见冲天火起!

震天的喊杀声自地平线怒雷般碾来。

残存的近千名满身血污的龙鳞卫长驱直入,如同利刃般悍然撕开北狄后军的阵线,

铁蹄无情踏碎了射手阵的最后防线。

“龙鳞卫誓死护主!”狂热的呐喊震彻了沉寂的冰河。

北狄统帅骇然回头,面色惨变。

与此同时,长空的尽头,传来了高亢而沉郁的战鼓声。

那动静极重,重到整条冰河的残冰都在随之震颤。

大燕二十万正规军的先锋,终于到了。

岸边的乱冰后,谢无妄脱力地跪在边缘,定定地望着河心那个兀自拄刀不倒的灰衣背影。

眼眶酸胀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冰河中央,大燕的战鼓与铁骑声轰隆逼近。

萧君赫听见了。

剧毒如烈火般疯狂肆虐着他的奇经八脉,五脏六腑皆如针扎刀绞。

他的耳膜里只剩尖锐的嗡鸣,每一次抽气都牵扯出几欲昏厥的剧痛。

凭借着骨子里那股疯魔般的执拗,他发狠咬穿了舌尖,将体内最后一丝残余的真气竭力凝滞在心口,

蛮横地护住了最关键的脏器,堪堪守住了毒血侵入心脉的最后半寸死线。

那熟悉的战鼓声,如重锤般凿穿了死寂,撞入他的胸腔。

他紧攥刀柄的五指微微松动,僵硬的脖颈生涩地偏转,涣散的双瞳越过千里冰封的荒原,望向京城的方向。

惨白发乌的嘴角,极为艰难地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阿妩……”

嗓子里早已被粘稠的毒血壅塞,这两个字极轻,轻得连风都未曾惊动,却似在他齿冷血寒的口中含着一团火。

“五日……奴,替你守住了。”

抵在冰面上的水刺短刀再也无力支撑,脱手滑落。

他闭上双眼,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燃尽的铁塔,轰然向前倒去,重重砸进了属于大燕的血泊与冻土之中。

即便陷入了濒死的深渊,那只手,依旧死命抠着身下冷硬的河面,像是抓住了将他强行拴在人间的最后一条铁索。

再未动弹,生死一线间。

两天前。

皇城,长夜司正堂。

阿妩坐在椅上批阅各地暗线呈上来的情报,朱笔沉稳,每一道批复都利落至极。

赵安斜靠在下首,身后跪了一溜兵部官员。

几个朝臣在堂外排着队等候召见,谁也不敢多喘一口粗气。

“哧啦!”

一只羽翼染血的血隼,破窗而入。

血隼一头栽在乌木案上,翅膀带翻了半盏残茶,茶水与鲜血混在一处,一片狼藉。

阿妩目光一凛,指尖翻飞,解下隼腿上的密筒,抽出纸条。

“凉州城破在即!守军不足三千,萧君赫重伤拒撤,欲死守以身殉城,速决!”

笔迹极尽潦草,藤纸上还洇着化开的暗红血水,隔着纸背都能感受到书写之人心胆俱裂的绝望与战栗。

兵部侍郎还在低声念叨第二批粮草的转运路线,刚念了半句,忽觉如芒在背,喉咙像被牢牢卡住,戛然收了音。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脆响。

阿妩手中那支朱砂笔,竟被她徒手捏碎了。

赤红的墨汁从她毫无血色的指骨间蜿蜒滑落,滴答、滴答,砸在宣纸上,洇出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赵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姐?”

阿妩没有理他。

她霍然起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大氅,丢弃累赘般用力甩在地上,露出底下紧紧贴合着身段的鸦青色窄袖劲装。

眼帘半垂,单手顺势一抹,将腰间那把司主佩刀拽正,杀机顿时外溢。

“赵安。”

“在。”

“皇城交给你。朝政、军饷、粮道,一样都不许出差错。”

赵安张嘴想劝阻,却在触及她视线的刹那,硬是被钉死在原地。

“白术,备马!”

阿妩提步走下阶陛,经过赵安身旁时,极轻,却又极沉地顿了一瞬。

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语调没有一丝起伏:“谁敢拦我,杀。”

兵部侍郎刚惶恐地抬起手,还未出声,就被赵安一记刀柄狠狠敲在膝盖窝上,“扑通”一声当场跪倒在地。

“司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听不懂?”赵安面无表情地拔出半截绣春刀,雪亮的刀锋映着群臣煞白的脸。

“都给我老实待着!谁要是敢趁司主不在生事,我赵安的腿瘸了,但这把刀砍你们的脑袋,连半步都不用挪!”

长夜司门口,白术早已牵来最彪悍的乌骓马。

阿妩翻身上马,一语未发。

长鞭在半空中爆出一声炸响,乌骓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撕裂了京城的肃杀与冽风。

白术的骑术远不及她,被甩出去半条街,拼了命才勉强咬住她留下的残影。

朝臣们跌坐在门口,望着那两匹马踏碎青石板上的残雪,如离弦之箭没入长街的寒风中,面面相觑,如坠冰窟。

赵安走到门槛处,提刀沉声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两日后,白术快被颠得吐血,拼死抱住马鬃才没滚进驿道的深沟里。

中途换了五匹驿马,前四匹跑到口吐白沫,肺腑碎裂,直接倒毙在官道上。

第五匹在刚刚冲入凉州地界时,四蹄痉挛,惨嘶着跪倒。

阿妩被巨大的惯性甩出马背。

她在坚硬的冻土上接连翻滚卸去冲力,手肘的衣料被瞬间磨穿,血肉模糊地糊在破裂的袖口上。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同感觉不到痛觉的修罗,刚一停稳便跃起,抬手扯过驿站外最后那匹骨瘦如柴的备马,

翻身上背,继续狂奔。

“司主!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休息一下吧!”白术在身后嘶声力竭地大吼。

阿妩没有回头。

如刀的朔气呼啸着倒灌进她的鸦青色长袍,猎猎作响,宛如夜鹰展开的斩天之翼。

两天的烈风在她的面颊上刮出惨淡的霜色,干裂出血的嘴唇在冷风中渗着殷红,可那双桃花眼里炽烈烧着的火焰,

比沿途所有被夜风吹熄的篝火都要滚烫。

你想死?

我准了吗!

没有我的命令,你这把长夜司的刀,就算生了锈、断了刃,也得给我活着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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