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冰河之上。
萧君赫砸在冻土里的沉闷声响，仍旧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中。
那具灰衣残躯面朝下趴伏在寒冰与血泊里，三根断箭的尾羽在寒风中微微发颤，青灰色的毒纹已顺着静脉蔓延。
他一动不动。
大燕先锋的战鼓越来越近，龙鳞卫的铁骑杀穿了北狄后阵，满目肃杀。
但北狄统帅没有溃退，这名蛮族将领满脸狼血，死盯着自家第一勇士的无头尸体，双目赤红，
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
“死士营——”他拔出弯刀，直指冰河中央。
“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三百名北狄死士浑身涂满黑油。
他们毫无章法地嚎叫着，疯狂冲上了冰面。
哪怕脚底打滑摔得头破血流，他们依然前仆后继，见缝插针地往河心钻，连自家射手的流矢都不闪避。
“拦住他们！”谢无妄暴喝出声，颤抖着撑起断刀想要强行站起，可断裂的三根肋骨顿时牵扯出钻心剧痛，
那条在冰水里冻僵的右腿更是早已失去知觉，刚一发力便颓然跪跌在残冰上。
阿彪双臂铁钳般死命扣住他的肩膀，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虎目含着血泪嘶吼：
“帮主你别动了！你连站都站不稳，再崩裂伤口血就真流干了！去就是白白送命啊！”
“放开老子！”
冻层上尸横遍野，鲜血汇成暗红的水洼，却半点挡不住那些红了眼的亡命徒。
一名北狄死士一路滚爬，堪堪逼近萧君赫五步之内，高高举起了弯刀。
谢无妄的瞳孔猛地收缩，嗓子里挤出破碎的悲鸣：“不——”
一声清啸炸裂长空，如同利刃般悍然切断了战鼓与震天的厮杀。
谢无妄霍然偏头。
残垣之上，一匹汗透结冰的瘦马正踏着碎石飞驰而来。
马背上的鸦青长袍裹挟着一路风霜，佩刀已然出鞘。
瘦马纵身一跃，自绝壁般的断墙上直坠而下！
死士的刀刃距离萧君赫的脖颈已不足一尺。
一道刀光自半空凌厉劈落。
长夜司主携裹风雷之势降下，一记破空的刀光，将那名死士连人带刀一分为二。
血雾爆开的瞬间，狂暴的刀气横扫而出，周遭冰层寸寸龟裂。
飞旋的碎冰如暗器般激射，逼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蛮子。
瘦马轰然砸在坚冰上，口吐白沫，彻底没了声息。
阿妩翻身落地，踩着残凌与血水走向萧君赫。
她散乱的长发被冻结在干裂的唇边，眼眶熬得猩红，可那只紧攥刀柄的手，却如铁铸般纹丝不晃。
又一名死士飞扑而至，她甚至没有回头，仅凭耳后的破风声，手腕迅疾翻转，佩刀向后顺势横抹。
森寒的刀锋借着敌人前扑的死力，精准无误地切断了对方的颈动脉。
尸体歪倒，她步履未停。
第三个，第四个......每一刀都斩钉截铁。
鸦青色的长袍下摆被鲜血浸透，沿途拖曳出一道刺目的深红。
龙鳞卫统领认出了她手中那把饮血的司主佩刀，声音陡然劈裂：“是长夜司司主！护驾！全力封锁河心！”
铁骑合围，铸起铜墙铁壁。
阿妩扔下残刃，扑跪在殷红中，双手发着颤将地上的男人翻仰过来。
入手冷硬彻骨。
他的面庞已然发黑发青，七窍溢出的血迹凝成了暗紫的冰碴，三根断箭周围的皮肉尽数翻卷，
毒素已逼至颈部脉络。
阿妩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腕，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
触碰着那毫无生气的面颊，剧烈的战栗顺着阿妩的手臂一路往上蹿，直逼胸腔，
仿佛连同她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撕裂开来。
“萧君赫。”她的嗓音极轻，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嘶哑。
没有回应。
她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下颌抵着他结满血污的额头，凤眸尾角被极致的杀意逼出一抹凄艳的胭脂血。
咬紧牙关，字句自唇齿间森然溢出：“谁准你死在这里的？你敢违抗军令？我让你活着回来……你聋了吗！”
谢无妄趴在裂冰上，看着那个一贯生杀予夺的女人，正拥紧一具残躯，他忽然觉得眼睛被风刮得生疼，
用力别过头骂了一句脏话。
白术连滚带爬地突入圈内，膝盖磕在冰上滑出数尺。
他指尖刚搭上脉，脸霎时煞白：“司主……毒入心脉，已经……”
“滚开。”阿妩的声音冷入骨髓。
白术哆嗦了一下，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浑身浴血的老七从外围杀进来，右半边铠甲碎裂残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这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眼眶猝然红透了：“大小姐！”
“过来。”
阿妩一把扯开萧君赫前胸的残甲血衣，露出交错的青黑毒纹。
她稍稍屈膝，让男人的后背妥帖地靠在自己的腿弯处，腾出双手。
头也不回地厉声下令：“封死他胸腹间的七处大穴，截断毒气攻心，给我争半刻钟！”
老七二话不说单膝重重跪落，并指如风，连点他胸腹七处大穴，随即双掌沉沉按落于其丹田，真气狂注。
阿妩合上双眼，双掌重叠，覆于男人心口。
下一瞬，她体内蕴蓄的纯阳真气如决堤之水，毫无保留地涌入萧君赫千疮百孔的奇经八脉。
毒焰凶悍反扑吞噬，每推进一步，都要耗费数倍的内力。
肉眼可见地，阿妩的面色急速灰败下去，光洁的额侧因锥心的刺痛暴起青筋，豆大的汗珠砸落在他冰冷的胸膛上。
察觉到她近乎自毁般的真气输出，老七声音都变了调：“大小姐！你这样灌下去会把自己的命掏空的！”
“封好你的脉，闭嘴。”阿妩没有睁眼，狠狠咬破舌尖。
借着口中那抹腥甜的激痛，她拼着经脉反噬的凶险将真气催至毫巅，罔顾一切地撕碎盘根错节的死气壁垒，
霸道地裹住了萧君赫那丝若有似无的心脉。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停息，耳畔喧嚣的杀喊悉数沉寂。
漫长如熬过了一个凛冬的死寂后，阿妩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具寒透僵死的躯体，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且浑浊的气音。
他在呼吸。
阿妩一直隐忍在眼眶里的温热，终于无声滑落，滴碎在男人夹着几缕白发的鬓边。
她并未收手，真气依旧不要命地奔流而出，死死护住这吊命的一息，任凭阎王如何催索，也绝不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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