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姐回省城后的第三天,孙妹子终于出门了。
那天上午,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晒尿戒子,院门被人轻轻敲响。她打开门,就看见孙妹子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带着不大自然的笑。
“嫂子,”孙妹子开口,声音比以往低了好几度,“那个……我来看看老二。孩子那天摔着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给老二补补身子。”
林晚秋看着她。
几天不见,孙妹子像换了个人。头发没烫那么卷了,脸上也没抹那么厚的粉,穿的衣裳也朴素了不少。站在那儿,眼睛不敢直视她,时不时往地上瞟一眼,两只手紧紧攥着篮子把儿。
林晚秋心里明白,这是被敲打过了。
她让开门口:“进来吧。”
孙妹子如释重负地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坐在小凳子上玩的老二。老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这会儿正跟老大抢一块木头,抢得脸红脖子粗。
“老二,”林晚秋喊了一声,“过来,婶子来看你了。”
老二抬起头,看了孙妹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抢木头。
孙妹子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林晚秋接过篮子,招呼她进屋坐。孙妹子摆摆手,说就在院子里站站,不耽误嫂子干活。林晚秋也不勉强,把篮子放进灶房,继续晒她的尿戒子。
孙妹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迎风招展的白布片子,又看看三个玩得满脸花的娃娃,再看看林晚秋利落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
“嫂子,”她小声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小宝在家被他奶奶惯坏了,出来也没轻没重的。我……我给嫂子赔个不是。”
林晚秋回头看她,没说话。
孙妹子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绞着手指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行了,”林晚秋开口,“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看好孩子,别再欺负别人就行。”
孙妹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嫂子你放心,我回去就好好管他,再让他欺负人,我打断他的腿!”
林晚秋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没那么严重。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孙妹子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嫂子,你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男人那个事……他以前犯过错,在这院里抬不起头来。我就想,我得撑着,不能让旁人看扁了。可越是这样,就越容易办错事。那天我也是昏了头,想着巴结李大姐,说话就没个分寸……”
林晚秋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这女人,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男人不争气,她就得替他把面子撑起来。撑来撑去,把自己撑成了一个讨人嫌的角色。
“坐吧。”林晚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墩子,“我给你倒碗水。”
孙妹子受宠若惊地坐下,接过林晚秋递来的搪瓷缸,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孩子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孙妹子说起了自己的事。她家是济南城里的,爹是个小买卖人,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李参谋。那时候李参谋还是排长,一表人才,看着挺有前途。谁知道后来出了那档子事……
“那事之后,他在部队就不好混了。”孙妹子叹气,“要不是李副参谋长是他远房表叔,早就被清退了。可就算是留下了,也抬不起头来。人家立功受奖,他啥也没有。人家升职调级,他原地踏步。他难受,我更难受。”
林晚秋听着,没插话。
孙妹子继续说:“我就想着,我得帮他把面子挣回来。我穿好点,说好听点,跟领导家属搞好关系,人家说不定就能高看他一眼。可我不知道,我越是这样,人家越是瞧不起我。那个李大姐,你以为她真把我当回事?她就是把我当个跑腿的,使唤来使唤去,完了还在背后说我上不得台面。”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林晚秋递给她一块手绢。
孙妹子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苦笑着说:“嫂子,跟你说这些,你别笑话我。我憋在心里太久了,没人可说。”
林晚秋摇摇头:“不笑话。”
孙妹子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点羡慕。
“嫂子,”她问,“你跟陈团长是怎么处的?他怎么对你这么好?”
林晚秋愣了一下。
怎么处的?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仔细想过。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想了想,说,“就是过日子呗。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回来,我就给他做饭。他不回来,我就给他留饭。孩子他帮着带,家务他帮着做。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孙妹子听得愣神,半天才说:“就这样?”
“就这样。”林晚秋点头。
“那……”孙妹子迟疑了一下,“他不嫌你话少?不嫌你没文化?不嫌你是乡下来的?”
林晚秋笑了。
“他要是嫌,当初就不会接我们来随军。”她说,“男人嘛,嘴上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么。他做的事,让我觉得安心。这就够了。”
孙妹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嫂子,我好像明白了。”
林晚秋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也没问。
送走孙妹子,陈大娘从屋里出来,看着那篮子鸡蛋,啧啧两声。
“这人倒是识相。”她说,“就是不知道往后能不能改了性子。”
林晚秋把鸡蛋收好,笑着说:“慢慢来吧。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陈大娘看着儿媳妇,眼里满是欣慰。
这妮子,不光能干,还有容人的肚量。这样的人,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日子继续往前过。
孙妹子来过那一趟之后,果真像变了个人。不再涂脂抹粉,不再到处串门说闲话,安安静静地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偶尔在院里碰见林晚秋,也会主动打招呼,说话客客气气的,再没有以前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
周嫂子说,这叫“服了”。
刘大姐说,这叫“懂了”。
林晚秋觉得,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院里的日子,好像比以前顺溜多了。
转眼进了六月,天一天比一天热。
三个孩子身上的衣裳越来越薄,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闹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响。老大开始学说话了,每天“爹”“娘”“奶”“饭”地叫,把一家人都叫得心花怒放。老二学会翻跟头了,动不动就在院子里翻一个,翻得尘土飞扬,然后自己乐得咯咯笑。老三终于不啃脚丫子了,改成啃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木棍、石头、树叶、泥巴,有一回差点把一只活蚂蚱塞进嘴里,把林晚秋吓得魂飞魄散。
陈建军依旧早出晚归,但只要在家,就会帮着带孩子。他带孩子的法子跟林晚秋不一样——林晚秋是寸步不离地看着,他是把孩子往肩上一扛,该干嘛干嘛。三个小崽子居然还就吃这一套,被扛着的时候一个个乖得跟猫似的,老老实实地趴在爹肩上,一动不动。
陈大娘说,这叫“父子连心”。
林晚秋说,这叫“一物降一物”。
这天傍晚,陈建军回来得比往常早。
林晚秋正在灶房做饭,听见院门响,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是个年轻的小战士,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这是小张,”陈建军介绍,“团里新来的通讯员。老家也是胶东的,跟咱们算半个老乡。往后让他帮家里干点活。”
小张连忙立正敬礼:“嫂子好!”
林晚秋擦了擦手,笑着说:“快进来坐,别站着。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嫂子别忙活。”小张有些局促,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陈建军摆摆手:“别拘束,随便坐。”
小张这才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林晚秋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小张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嫂子”,小口小口地喝。
三个孩子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陌生人,都停下来打量。老二胆子最大,凑过去,仰着小脑袋,盯着小张看。
小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孩子看什么呢?”
老二伸手指着他,回头对林晚秋说:“娘,人。”
林晚秋笑了:“对,是人,叫叔叔。”
老二眨眨眼,对着小张叫了一声:“苏苏。”
小张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嫂子,他会叫人了!”
“刚学会,还叫不清楚。”林晚秋笑着,把老大和老三也招呼过来,“来,都叫叔叔。”
老大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苏苏”。老三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啊啊”,但也算叫过了。
小张看着这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眼睛都亮了:“嫂子,这就是那三胞胎?太可爱了!我老家也有三胞胎,不过是三只羊……”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晚秋也笑了。这小战士,单纯得很。
陈建军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让小林过来,一方面是确实需要个人帮忙干点力气活,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林晚秋有个说话的人。这院里虽然也有周嫂子她们,但毕竟不是一路人,有些话不好说。小张是老家来的,年纪又小,单纯没心眼,跟他说说话,她也能轻松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多。就是……想让她的日子,过得再顺一点。
从那天起,小张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挑水、劈柴、收拾院子,什么活都干。一开始林晚秋不好意思,总说不用。小张就憨憨地笑:“嫂子,团长说了,这是任务。我得完成任务。”
林晚秋哭笑不得,只好随他去。
小张跟三个孩子混熟了,每次来都带点小玩意儿。一块好看的石头,一根能当哨子吹的草茎,一只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三个孩子见了他就高兴,老二更是追着他屁股后头跑,一口一个“苏苏”,叫得小张心都化了。
有一次,小张无意间说起,他老家还有个妹妹,今年十二岁,从小没娘,跟着奶奶过。他当兵挣的津贴,一大半都寄回去供妹妹念书。
“我妹妹可聪明了,”小张说起妹妹,眼睛亮亮的,“老师说她是念书的料,以后能考上师范,当先生。我就想着,多挣点钱,多寄回去,让她好好念。等她当了先生,我脸上也有光。”
林晚秋听着,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这年月,穷人家的孩子,能念书是多不容易的事。这孩子自己也就十七八岁,心里装的却是妹妹的前程。
从那以后,林晚秋再没让小张空手回去过。有时候是几个窝头,有时候是一碗菜,有时候是给孩子们做衣裳剩下的碎布头——让他攒着,回头寄回去给妹妹做件新衣裳。
小张推辞,林晚秋就板起脸:“怎么,嫂子的东西不想要?”
小张只好收下,回去的路上,眼眶红红的。
六月中旬,团里组织了一次家属会议。
会议内容是关于拥军优属的,什么政策,什么福利,什么注意事项,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林晚秋坐在底下,听着台上的干部讲话,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开完会,刘大姐把几个年轻媳妇叫到一起,说是有个事要商量。
“咱们家属院,想组织个识字班。”刘大姐说,“让不识字的姐妹们认几个字,以后出门办事方便。你们谁愿意来教?”
几个年轻媳妇互相看看,没人吭声。
刘大姐点名:“小孙,你不是念过几年书吗?你来。”
孙妹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那个水平,教不了人。”
刘大姐又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心里一动。
识字班?
这倒是个好主意。这院里的家属,很多跟她一样,是从乡下来的,大字不识一个。出门买个东西,认不得招牌;孩子生病了,看不懂药瓶上的说明;男人来信,得求人帮着念。要是能认几个字,确实能方便不少。
可让她去教?
她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教几个字当然不成问题。可她现在的身份是乡下媳妇,没念过几天书,突然冒出来当先生,会不会太扎眼了?
她正想着,刘大姐已经点了她的名。
“晚秋,你呢?听说你在老家跟你爹念过几天私塾?”
林晚秋一愣。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原身的爹是个老实的庄稼人,小时候跟着村里一个老秀才认过几个字,后来就教给了女儿。虽然认的不多,但在这院里,也算是有文化的了。
她想了想,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刘大姐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
孙妹子也凑过来:“嫂子,你教我呗,我也想认几个字。”
林晚秋看着她,笑了笑:“行啊,想学的都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林晚秋把这事跟陈建军说了。
陈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教?”他问。
“嗯。”林晚秋点头,“刘大姐提议的,院里不少姐妹想学。我就认几个字,教简单的应该没问题。”
陈建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你想做就做,有事跟我说。”
林晚秋笑了:“能有什么事?就是教几个字。”
陈建军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被花轿抬进门,红盖头掀开,露出一张稚嫩的脸,眼睛亮亮的,但不敢看他。他喝了合卺酒,连夜就走了,连话都没说几句。
后来在战场上,偶尔想起那个家,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媳妇,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知道自己有个家,有个媳妇,以后打完仗,是要回去过日子的。
可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一个人。
不声不响地撑着那个家,伺候爹娘,生下三个孩子,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来到部队,不卑不亢地应对那些冷眼和刁难,把那些想欺负她的人挡回去。现在,又要去教别人认字。
她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男人嘴上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么。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看她在院子里忙活的样子了。
第二天,识字班开课了。
地点在刘大姐家,时间是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学生有七八个人——孙妹子,还有几个跟林晚秋一样从乡下来的媳妇。
林晚秋拿着刘大姐找来的旧课本,从最基础的“人、口、手”开始教。她教得耐心,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带着她们一遍一遍地念。
那些媳妇们学得也认真。有的手粗,握不住笔,一笔下去歪歪扭扭,急得满头大汗。林晚秋就握着她们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没事,慢慢来。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比你们还笨呢。”
一句话,让那些紧张的脸都放松下来。
下课了,大家还不肯走,围在一起讨论刚才学的字。孙妹子学得最快,已经开始教别人了。那几个原本最胆小的,也敢开口念了。
刘大姐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晚秋啊,”她说,“你可真是个人才。”
林晚秋笑笑,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能帮上别人,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识字班一天天开。
三个孩子也跟着娘去上课。老大最老实,坐在旁边乖乖地看。老二坐不住,一会儿爬一会儿跑,有一回差点把刘大姐家的暖水瓶打翻。老三依旧是最省心的那个,给个布头就能玩半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玩。
林晚秋一边教学生,一边看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她乐在其中。
这天下午,识字班刚下课,林晚秋抱着老三,领着老大老二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陈建军。
他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个袋子,像是特意在等她。
“怎么在这儿?”林晚秋走过去。
陈建军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买的。”
林晚秋接过来一看,是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小本子。
“这……”她愣住了。
“教课用。”他说,“老借别人的不方便。”
林晚秋捧着那支钢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钢笔是新的,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光。本子也是新的,封皮上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说完,他接过老大和老二,一手一个抱着,大步往前走。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和本子。
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傻子。”她轻声说。
可那语气,甜得像刚出锅的糖饼。
晚上,林晚秋在煤油灯下打开那个本子,用新钢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1949年6月18日,晴。建军给我买了钢笔和本子。我很高兴。”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要好好教课,好好带孩子,好好过日子。”
窗外,月亮又圆了。
屋里,三个孩子睡得正香。
炕那头,陈建军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
林晚秋合上本子,轻轻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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