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天,团里传来消息——要搞秋收了。
不是收庄稼,是收“思想”。全军开展政治学习运动,每个团每个营每个连都要组织学习,学文件,学精神,学先进。陈建军更忙了,每天开会开到半夜,有时候直接睡在团里。
林晚秋倒是不慌。她在家带孩子,教识字班,操持家务,日子过得安稳。念念一天一个样,小脸长开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见人就笑。三个哥哥对这个妹妹稀罕得不得了,每天争着抱,抢着亲,有时候抢急了,还打起来。
“老二,你轻点,别把妹妹弄疼了!”林晚秋喊。
老二正抱着念念,脸凑得近近的,嘴里“妹妹妹妹”地叫。念念被他喷了一脸口水,也不哭,只是眨眨眼,伸出小手摸他的脸。
老二被摸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回头对老大喊:“妹妹摸我了!”
老大走过来,也凑过去,想让妹妹摸。可念念不摸他,只是看着他笑。
老大也不恼,就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笑。
老三对妹妹的态度,最近变了。以前是不理不睬,现在是时不时凑过去,把自己的玩具塞给妹妹。妹妹不要,他就硬塞,塞完了就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像是在说,我给你了,你得记住。
林晚秋看着这四个孩子,心里软软的。
十月一号,国庆节。
家属院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旗。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一串一串的。
林晚秋也把孩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大穿了件新做的蓝布小褂,老二穿了件灰布小袄,老三穿的是老大穿小了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念念最隆重,裹着一块红布做的襁褓,是陈大娘用压箱底的红绸子改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花。
“好看吗?”林晚秋抱着念念,问陈建军。
陈建军看了看,点点头。
“好看。”
林晚秋笑了,抱着念念出门。
院子里已经聚了很多人。周嫂子、刘大姐、孙妹子、高嫂子、赵玉梅……都带着孩子,穿着新衣裳,脸上喜气洋洋的。
“晚秋,来来来,让咱们看看念念。”周嫂子招手。
林晚秋抱着念念走过去。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
“哎呀,这闺女长得真俊!”
“眼睛像陈团长,鼻子像晚秋。”
“白白嫩嫩的,跟个小瓷人似的。”
念念被这么多人围着,也不怕,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看到谁就笑一笑,笑得人心都化了。
孙妹子伸手想抱,林晚秋就把念念递给她。孙妹子抱着念念,小心翼翼的,像抱个宝贝。
“这孩子有福,”她说,“生在这样的家里,往后差不了。”
林晚秋听了,心里甜甜的。
是啊,这孩子有福。生在1949年,生在新中国,生在一个疼她爱她的家里。往后,她会长大,会念书,会有自己的路。但不管走多远,这个家,永远是她最踏实的依靠。
国庆节的庆祝活动很热闹。有讲话,有表演,有游艺。战士们表演了刺杀、格斗、队列,引得大家一阵阵喝彩。孩子们最开心,跑来跑去,追着玩,笑声一串串的。
中午,食堂准备了会餐。各家各户端着碗去打饭,打了饭回来,就在院子里摆桌子,一起吃。林晚秋打了一大盆红烧肉,一大盆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盆米饭。陈大娘又做了几个拿手菜,摆了满满一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陈建军坐在主位,旁边是陈大娘和二姨,再旁边是林晚秋和念念,对面是栓子和三个孩子。老大规规矩矩地坐着,自己吃饭。老二吃得到处都是,米粒粘了一脸。老三被栓子抱着,喂一口吃一口,不喂就张着嘴等。念念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陈建军吃着饭,看着这一家人,嘴角微微弯着。
“爹,”老二突然开口,“什么是国庆?”
陈建军想了想,说:“就是咱们国家成立的纪念日。”
“国家是什么?”
“国家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家。”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老大在旁边说:“就是毛主席的那个国家。”
陈建军点点头。
“对,就是毛主席的那个国家。”
老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林晚秋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有些感慨。
他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他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不知道饥饿是什么,不知道颠沛流离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有爹有娘有奶奶有二姨奶奶有表舅,有吃有穿有玩,每天开开心心的。
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她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念念,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陈建军。
他正在给老二擦嘴,动作笨拙,却很温柔。
她笑了笑,继续吃饭。
十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上课,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门被推开,周嫂子冲进来,脸色煞白。
“晚秋!快!你家出事了!”
林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粉笔就往外跑。
跑到家,就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二姨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捂着胸口。栓子跪在旁边,抱着她,满脸是泪。
“娘!娘!”
林晚秋冲过去,蹲下来。
“二姨!二姨您怎么了?”
二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快,叫医生!”林晚秋喊。
有人跑出去了。
林晚秋握着二姨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二姨,您别怕,医生马上就来。”
二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光,在慢慢变淡。
林晚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二姨!”她喊,“二姨您看着我!看着我!”
二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那眼睛,慢慢闭上了。
医生赶来的时候,二姨已经走了。
是心疾。医生说,她心脏一直不好,加上年纪大了,操劳过度,就……
栓子跪在二姨身边,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不哭,不说话,就那么跪着。
林晚秋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
陈建军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栓子还跪在那里,看见林晚秋站在旁边,看见二姨躺在地上,盖着一张白布。
他走过去,在栓子身边蹲下来。
“栓子。”
栓子没动。
“栓子,”他又叫了一声,“起来。”
栓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空洞。
“表姐夫,”他哑着嗓子说,“我娘走了。”
陈建军点点头。
“我知道。”
栓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建军伸手,把他拉起来。
“起来,给你娘收拾收拾。让她走得体面些。”
栓子站起来,腿都软了,晃了晃,被陈建军扶住。
他走到二姨身边,蹲下来,轻轻掀开白布。
二姨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栓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娘,”他哑着嗓子说,“你走好。”
二姨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照村里的规矩,该有的都有。烧纸,磕头,送葬。家属院里的人都来了,帮着忙前忙后。刘大姐张罗着做了一顿饭,周嫂子帮着张罗着招待客人,孙妹子帮着照顾孩子,赵玉梅帮着收拾屋子。
林晚秋抱着念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二姨刚来的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拎着一个包袱,站在家属院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想起二姨学认字的样子,一笔一画,写得跟刻字似的。她想起二姨抱着老三的样子,脸上带着笑,眼里全是慈爱。
她还想起原身的记忆里,那个瘦瘦的、总穿着破旧蓝布褂子的女人。小时候,娘带她去二姨家走亲戚,二姨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塞给她。出嫁那天,二姨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最后把一双自己做的鞋塞进花轿里。
那双鞋,现在还压在箱子底。
林晚秋的眼泪,又流下来。
送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雨丝。
栓子捧着二姨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陈建军跟在他身后,扶着棺木。林晚秋抱着念念,走在后面。三个孩子被陈大娘带着,站在门口,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二问:“奶奶,二姨奶奶去哪了?”
陈大娘眼眶红红的,说:“去天上了。”
老二抬头看天,雨丝飘在他脸上,凉凉的。
“天上冷不冷?”
陈大娘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棺木下葬的时候,栓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跪了很久,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衣裳都淋湿了。
陈建军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栓子,”他说,“起来吧。”
栓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
“表姐夫,”他哑着嗓子说,“我娘这辈子,太苦了。”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是苦。”
栓子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紧着我。我还没让她享福,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陈建军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娘这辈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因为有你这个儿子。”
栓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好好活着,好好当兵,好好出息,就是对你娘最大的报答。”
栓子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点点头。
“表姐夫,我听你的。”
他站起来,又朝坟头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往回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可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娘在天上看着他。
他得好好活着,让娘放心。
二姨走后,栓子变了。
他比以前更沉默,话更少了。可他干活更拼命,练得更狠,学得更认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空地上跑五圈,跑完了再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做到浑身是汗。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挑水劈柴收拾院子,一样不落。晚上认字,认到很晚,有时候煤油灯亮到半夜。
林晚秋看着心疼,劝他歇歇。
他说:“表姐,我不累。”
林晚秋知道,他不是不累,是不敢歇。一歇下来,就会想娘。
她不再劝了,只是每天给他多做点好吃的,多给他留点热汤。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西屋的灯还亮着,她就敲敲门,端一碗热水进去,看着他喝完。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练。”
栓子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林晚秋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她。
“表姐。”
林晚秋回头。
栓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说什么?说。”
栓子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表姐,你对我真好。比我亲姐还好。”
林晚秋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热。
“傻小子,”她说,“我就是你亲姐。”
栓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秋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行了,别想太多。好好睡,明天还要练。”
栓子点点头。
林晚秋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栓子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她轻轻关上门,回了东屋。
炕上,陈建军还没睡,正抱着念念哄。念念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像是不舒服。
“怎么了?”林晚秋问。
“可能饿了。”陈建军把念念递给她。
林晚秋接过来,撩开衣裳喂奶。念念含住,咕咚咕咚地喝,喝得小脸都红了。
陈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她喂奶。
“栓子没事吧?”他问。
林晚秋摇摇头。
“没事。就是想他娘了。”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心里苦。”
林晚秋点点头。
“可他不说。就憋着。”
陈建军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也不说。”
林晚秋愣了一下。
“我?我说什么?”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晚秋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二姨走了,她心里也难受。可她不说,不哭,不闹,该干什么干什么。因为她知道,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不能倒。
可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建军,”她轻声说,“我没事。”
陈建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晚秋摇摇头。
“不是自己扛。是有你们在,我就不怕。”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念念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两个人都笑了。
“行了,”林晚秋说,“睡觉吧。”
陈建军点点头,松开她,躺下来。
林晚秋把念念放在中间,自己躺在外侧。
三个孩子已经睡了,挤成一团。老大依旧规矩,老二依旧四仰八叉,老三依旧蜷成一小团,嘴里依旧含着手指头。
她轻轻把老三的手指头拿出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一家人静静地睡着。
十月底,部队传来消息。
全军要抽调一批优秀战士,去军校学习。栓子被选上了。
消息是陈建军带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栓子,你被选上了。”
栓子愣住了。
“选上什么?”
“军校。去学习,出来就是军官。”
栓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林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哭什么?这是好事。”
栓子抬起头,满脸是泪。
“表姐,我娘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林晚秋眼眶红了。
她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娘能看见。她在天上看着呢。”
栓子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嗯,她看着。”
陈建军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好学,别给你娘丢脸。”
栓子用力点头。
“表姐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十一月,栓子要去报到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粉条、炸丸子、蒸年糕,摆了满满一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栓子吃得很多,大口大口地吃,像是要把家里的味道都记住。
三个孩子围着他,老二问:“表舅,你去哪儿?”
栓子说:“去念书。”
“念什么书?”
“念当兵的书。”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老大在旁边说:“表舅去当军官。”
老二眼睛亮了。
“军官?比爹还大吗?”
栓子笑了。
“没有。你爹是团长,比我大多了。”
老二想了想,说:“那你当大官,回来打坏人。”
栓子点点头。
“好,回来打坏人。”
老三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表舅要走。他爬过来,往栓子怀里钻,钻进去了就不出来。
栓子抱着他,心里软软的。
“老三,”他轻声说,“表舅走了,你要乖,听你娘的话。”
老三抬起头,看着他,眨眨眼。
栓子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吃完饭,栓子去西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二姨的牌位。
他把牌位仔细包好,放进包袱最底下。
林晚秋走进来,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栓子打开一看,是一双新鞋,黑面的,千层底的,针脚密密实实的。
“表姐,这……”
“你娘早就想做一双鞋给你,”林晚秋说,“可她手慢,做到一半就不行了。我帮她做完的。”
栓子捧着那双鞋,眼眶红了。
他把鞋贴在心口,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晚秋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栓子,好好学。你娘等着看你出息呢。”
栓子点点头,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栓子要走。
家属院门口,站了一群人。周嫂子、刘大姐、孙妹子、高嫂子、赵玉梅……都来送他。
栓子背着包袱,挨个鞠躬道谢。
走到林晚秋面前,他停下来。
“表姐,”他哑着嗓子说,“我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好好学。”
栓子又看向陈建军。
“表姐夫,谢谢你。”
陈建军点点头。
“好好干。”
栓子看向三个孩子。
老二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舅,你别走。”
栓子蹲下来,抱住他。
“表舅去念书,念完了就回来。”
老二不撒手。
老大走过来,拉了拉老二。
“让表舅走,别耽误他。”
老二终于松开手,眼泪汪汪的。
栓子摸摸他的头,又摸摸老大的,最后把老三抱起来,亲了一口。
老三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表舅亲他,就咯咯笑。
栓子把他放下,站起来,看向林晚秋。
“表姐,我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去吧。”
栓子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家属院门口,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看见表姐抱着念念,表姐夫站在旁边,三个孩子挤在一起。他看见陈大娘红着眼眶,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送着他。
风从北边吹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可他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知道,不管走多远,那个地方,永远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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