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是在一场雪里悄悄来的。
正月十五刚过,天还冷得伸不出手,可雪落下来的时候,落在手心里,化得比冬天快了。老二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跑进屋汇报。
“娘,雪化了!”
林晚秋正在做针线,头也不抬。
“雪不化叫什么雪?”
老二眨眨眼,跑出去继续研究。
念念跟着他跑出去,也伸手接雪。雪花落在她的小手上,凉凉的,一下就没了。她看看手心,什么都没有,又伸手去接。
“二哥,雪没了。”
老二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跟她解释。
“雪化了就变成水,水干了就没了。”
念念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栓子过了正月十六才走。
走的那天,老二又拉着他问那个老问题。
“表舅,你啥时候回来?”
栓子想了想,说:“等树叶子长满的时候。”
老二点点头,放开了手。
念念被抱着,也问:“舅舅,啥时候回来?”
栓子摸摸她的脸。
“等天热了,能下河摸鱼的时候,舅舅就回来。”
念念点点头,记住了。
栓子走了,孩子们又开始盼。
老二每天看树,念念每天问“能下河摸鱼了吗”,老大每天看书,老三每天玩陀螺。日子照旧过,不快不慢。
二月二,龙抬头。
陈大娘炒了一锅黄豆,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黄豆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第一锅出来,老二伸手就抓,被烫了一下,直甩手。
陈大娘笑了。
“急什么?等凉了再吃。”
黄豆凉了,一人分一把。老二塞得满嘴都是,嚼得咯嘣咯嘣响。老大吃得斯文,一颗一颗地嚼。老三不会嚼,含在嘴里半天,最后吐出来了。
念念拿着一颗黄豆,看了半天,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香。”
林晚秋笑了。
“香就多吃点。”
二月过半,天一天比一天长了。
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露出黑乎乎的泥土。院子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丛丛嫩绿的草芽,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老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跑进屋汇报。
“娘,草长出来了!”
林晚秋正在和面,头也不回。
“草长出来就长出来,大惊小怪的。”
老二不服气。
“可是草去年死了!”
林晚秋笑了。
“草没死,是睡着了。春天一到,它就醒了。”
老二眨眨眼,跑回去继续看草。
念念也跟着蹲在地上看。她看了半天,问:“草,睡醒了?”
老二点点头。
“嗯,睡醒了。”
念念高兴了,伸手摸了摸那些嫩嫩的草芽。软软的,凉凉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软。”她说。
三月初,地化透了。
林晚秋开始忙活菜地。翻地、施肥、起垄、播种,一样一样地干。孩子们来帮忙,老二浇水,老大拔草,老三捣乱,念念坐在地头看。
念念现在两岁多了,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主意。她有自己的小铲子,有自己的小水桶,每次去地里都要带着,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挖土。挖出来的土,她装进小筐里,再倒出来,再装进去,玩得可认真了。
老二笑话她。
“念念,你挖的坑还没蚂蚁大。”
念念不理他,继续挖。
老大走过去,帮她扶正小水桶。
“念念,慢点,别洒身上。”
念念抬头看他,笑了。
“哥,好。”
韩大姐过来串门,看见念念的样子,笑了。
“晚秋,这闺女将来肯定是个能干的。”
林晚秋笑了。
“但愿吧。”
韩大姐看了看她的菜地,又说:“你家这地,一年比一年肥了。”
林晚秋点点头。
“多施了几年的肥,土就好了。”
韩大姐叹了口气。
“我家的地还是不行。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赶上你。”
林晚秋说:“慢慢来。种地这事儿,急不得。”
三月中旬,第一批菜苗出来了。
小白菜绿油油的,水萝卜红红的,菠菜嫩嫩的,看着就喜人。林晚秋每天都要来看,浇水、施肥、拔草,忙得不亦乐乎。
念念也跟着来。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小小的苗,眼睛亮亮的。
“娘,菜菜。”
林晚秋点点头。
“对,菜菜。”
念念伸着小手,想去摸。林晚秋握着她的手,让她轻轻摸了摸小白菜的叶子。叶子嫩嫩的,凉凉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软。”
林晚秋笑了。
“嗯,软的。”
三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里做针线,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念念的哭声。她跑出去一看,念念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旁边站着老三,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老三,怎么回事?”林晚秋问。
老三看着她,委屈地说:“我没打妹妹,我就拿树枝指了她一下。”
念念哭着说:“他打我。”
老三急了:“我没打!我就指了指!”
林晚秋忍住笑,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
“老三,你拿树枝指妹妹,妹妹害怕了。你跟妹妹说对不起。”
老三看着念念,小声说:“对不起。”
念念还在哭。
老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念念。
“妹妹,给你吃。”
念念看着糖,哭声小了点。
老三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她嘴里。
念念含着糖,不哭了。
老三松了口气。
林晚秋看着这两个孩子,又好气又好笑。
老三虽然皮,可每次都知道怎么哄妹妹。
这就够了。
四月初,陈建军带回来一个消息。
部队要搞生产评比,各家各户种的菜、养的猪都要参加评选。评上的有奖励,还能上光荣榜。
林晚秋听了,心里有数。
她家的菜地,长得确实好。去年收成就不错,今年又多种了几分地。猪也肥,就一头,但喂得油光水滑的。
“能评上吗?”她问陈建军。
陈建军点点头。
“能。我看行。”
林晚秋笑了。
“那咱就试试。”
从那天起,她更用心了。每天去地里看,浇水、施肥、拔草,一样不落。猪也喂得勤,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孩子们也跟着忙。老二每天去地里看,看完就跑回来汇报。老大帮忙拔草,拔得可认真了。老三也跟着,虽然帮倒忙的时候多。念念被抱着,也伸着小手要帮忙。
四月中旬,评比开始了。
团里来人,挨家挨户地看。到林晚秋家的时候,来人在地头站了半天,又去猪圈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
“好,真好。”
林晚秋心里踏实了。
过了几天,结果出来了。
林晚秋家评上了“生产模范户”,奖励一张奖状,还有五斤细粮。
老二拿着那张奖状,翻来覆去地看。
“娘,这是什么?”
“奖状。”
“奖状干什么的?”
“证明咱家种菜种得好。”
老二点点头,把奖状贴在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的。
念念也凑过去看,看了半天,问:“娘,这是什么?”
“奖状。”
念念点点头,虽然不懂,但知道是好东西。
那天晚上,陈建军特意早点回来,一家人吃了顿好的。
林晚秋心里美滋滋的。
不是为那五斤细粮,是为那张奖状。
那是她这一年辛苦的证明。
四月二十号,栓子来信了。
信上说,他那边一切都好,训练虽然累,但他已经习惯了。说他想他们,想家里的饭,想三个外甥,想念念。说等秋天,一定回来看他们。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
“表姐,我在部队挺好的,你们别惦记。好好过日子。”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热。
她把信念给孩子们听。老二听完,点点头。
“表舅秋天回来。”
老大说:“对,秋天。”
老三问:“秋天还有多久?”
老大想了想。
“还早着呢。”
老三有点失望。
念念问:“舅舅,回来?”
林晚秋点点头。
“嗯,舅舅秋天回来。”
念念眨眨眼。
“秋天是啥?”
林晚秋笑了。
“秋天就是树叶变黄的时候。”
念念点点头,好像懂了。
五月初,天更暖和了。
地里的菜长得飞快。小白菜能吃第一茬了,嫩嫩的,绿绿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顿饺子。白菜馅的,加了点粉条和鸡蛋,香得不行。
陈建军吃了两大盘,三个孩子也吃得满嘴流油。
念念也吃了好几个,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老二躺在草席上,看着天上的云。
“娘,云为什么是白的?”
林晚秋想了想,说:“因为太阳照的。”
老二点点头,又问:“那晚上的云是什么颜色?”
“黑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太阳照。”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老大在旁边说:“晚上的云不是黑的,是灰的。”
老二说:“娘说是黑的。”
老大说:“娘说错了,是灰的。”
两个人争起来。
林晚秋笑着看他们争,也不插嘴。
念念坐在她怀里,也仰着头看云。
“娘,云能吃吗?”
林晚秋笑了。
“不能。”
念念有点失望。
“为什么不能?”
“因为云是水变的,不是吃的。”
念念点点头,又问:“那水能吃吗?”
“能。”
念念高兴了。
“那我吃水。”
林晚秋被她逗笑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五月十五,玉米长高了。
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老二每天都要去看,看完了就跑回来汇报。
“娘,玉米又高了!”
“娘,玉米开花了!”
“娘,玉米结棒子了!”
林晚秋也去看。玉米棒子小小的,嫩嫩的,顶上还顶着红缨子。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
念念也被抱着去看。她看着那些高高的玉米,眼睛亮亮的。
“娘,高。”她说。
林晚秋点点头。
“嗯,高。”
念念伸着小手,想去摸玉米叶子。林晚秋把她抱近一点,让她摸了摸。叶子长长的,绿绿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五月底,天热起来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知了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孩子们脱了厚衣裳,换上薄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锅绿豆汤,晾凉了,给孩子们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几碗,喝得肚子圆滚滚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满脸都是,汤汤水水流了一身。念念也喝,林晚秋用勺子喂她,她喝完就舔舔嘴,还想喝。
这天下午,韩大姐来串门,带着大壮。
大壮比老二大一岁,两个人玩得可好了。你追我,我追你,追得满头大汗。念念跟在后面跑,跑几步摔一跤,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韩大姐看着,笑了。
“晚秋,你家这几个孩子,真热闹。”
林晚秋点点头。
“热闹是热闹,也累人。”
韩大姐说:“累点好,累点心里踏实。”
林晚秋笑了。
也是。
累点,心里踏实。
六月,天更热了。
玉米可以吃了。林晚秋掰了几个嫩的,回家煮了。玉米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
老二第一个抢到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不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吹气。
老大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啃。
老三被林晚秋喂着,吃得满脸都是。
念念自己拿着一个小玉米,啃得可认真了。啃着啃着,她突然抬起头。
“娘,天热了。”
林晚秋点点头。
“嗯,热了。”
念念又问:“能下河摸鱼了吗?”
林晚秋愣了一下。
“谁说的?”
“舅舅说的。天热了能下河摸鱼,他就回来。”
林晚秋笑了。
“舅舅说的秋天回来,不是天热。”
念念有点失望。
老二在旁边说:“秋天还早着呢。”
念念低下头,继续啃玉米。
那天晚上,林晚秋给栓子写信。
她写孩子们的事,写地里的事,写念念天天盼他回来的事。写完了,她把信装进信封,第二天让陈建军寄出去。
六月过得很快。
玉米掰完了,又种了一茬。豆角结了一串一串的,摘都摘不完。南瓜开花了,黄黄的,大大的,招来好多蜜蜂。
念念每天跟着哥哥们玩,玩着玩着,就把盼舅舅的事忘了。
可有时候晚上睡觉前,她会突然问一句。
“娘,舅舅啥时候回来?”
林晚秋就答一句。
“秋天。”
念念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六月过完,七月来了。
七月过完,八月来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栓子没回来。
林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有些想他。
老二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表舅啥时候回来?”
林晚秋说:“快了。秋天。”
老二点点头,跑回去继续玩。
念念也跟着跑,跑几步,回头问一句。
“娘,秋天到了吗?”
林晚秋看看树上的叶子。
还没黄呢。
“快了。”她说。
念念满意了,继续跑。
八月二十,栓子来信了。
信上说,他那边一切都好,九月能放假,争取九月底之前到家。
林晚秋看了信,心里踏实了。
她把信念给孩子们听。老二听完,高兴得跳起来。
“表舅要回来了!”
老大也笑,嘴角弯弯的。
老三跟着拍手,念念也跟着拍手。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晚秋问她怎么了。
她说:“舅舅要回来了。”
林晚秋笑了。
“睡吧。睡醒了,舅舅就回来了。”
念念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九月初,树叶子开始黄了。
一片一片的,先是叶尖,再是叶边,最后整片叶子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满地。
老二每天跑去看树,看完就跑回来汇报。
“娘,树又黄了!”
“娘,叶子掉了好多!”
“娘,树快秃了!”
林晚秋笑着听,也不打断他。
念念也跟着看。她捡起一片黄叶子,举给林晚秋看。
“娘,黄。”
林晚秋点点头。
“嗯,黄了。”
念念又问:“舅舅要回来了吗?”
林晚秋算了算。
“快了。”
九月十五,栓子回来了。
那天下午,天有点阴,风凉凉的。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突然听见念念喊了一声。
“舅舅!”
她回头一看,栓子站在院门口,背着行李,脸上带着笑。
林晚秋笑了。
“回来了?”
栓子点点头。
“回来了。”
孩子们围上去,老二一头撞进他怀里,老大站在旁边笑,老三抱着他的腿,念念被他抱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一家人进了屋。
屋里,陈大娘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栓子坐下,看着这一桌菜,眼眶有些红。
“大娘,您又做这么多。”
陈大娘摆摆手。
“难得回来,多吃点。”
栓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他吃得很香,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孩子们围着他,老二坐在他腿上,老大坐在旁边,老三被抱在怀里。念念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着勺子吃。
栓子吃着吃着,停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长这么大了。”
念念看着他,笑了。
“舅舅,瘦了。”
栓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念念会说这么长的话了?”
念念点点头,得意地笑。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风很轻。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着话,笑着,闹着。
林晚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
她想,这样的日子,就是她要的日子。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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