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秋天,栓子走后,林晚秋有几天心里空落落的。
孩子们倒是不懂什么叫空落落,该玩玩,该闹闹。老二依旧每天在院子里疯跑,老大依旧坐在门槛上看书,老三依旧蹲在地上戳蚂蚁,念念依旧跟着哥哥们跑,跑几步摔一跤,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只有林晚秋自己知道,栓子一走,这院子就像少了点什么。
也不是少了人。栓子在家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多双筷子多个碗,晚上西屋多个人睡觉。可他不在,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陈大娘看出来了,问她:“想栓子了?”
林晚秋点点头。
“那孩子,一年也回不来几趟。”
陈大娘叹了口气。
“当兵的,就这样。咱当军属的,得习惯。”
林晚秋没说话。
她知道得习惯。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想。
九月末的一天,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嫂子!林嫂子!”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有些耳熟,又有些陌生。林晚秋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
那女人穿着旧棉袄,脸晒得黑红,头发有些乱,可那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正看着她。
林晚秋愣在那里,手里的菜干掉在地上。
“玉梅?”
赵玉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嫂子!”
她抱着孩子跑过来,一头扎进林晚秋怀里。
林晚秋抱住她,又惊又喜。
“玉梅!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玉梅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她,浑身发抖。
旁边那个瘦小的男人走过来,搓着手,讷讷地叫了声“嫂子”。
是老赵。
林晚秋松开赵玉梅,看着他们俩。
“快进屋,进屋说话。”
她把两人让进屋,又招呼孩子们倒水。
念念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赵玉梅。她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阿姨,有些怕生,躲到林晚秋身后。
赵玉梅接过水,看着念念,眼泪又涌出来。
“这是念念?都这么大了?”
林晚秋点点头。
“两岁多了。”
赵玉梅伸手,想摸摸念念的脸。念念往后躲了躲,又停下来,让她摸。
“乖,真乖。”赵玉梅的眼泪止不住。
林晚秋等她哭够了,才问:“玉梅,你们不是去新疆了吗?怎么到东北来了?”
赵玉梅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别提了。去是去了,可待不住。那地方太远了,太苦了,老赵那身子骨受不了。干了半年,病了好几场,实在撑不下去,就申请调回来了。”
林晚秋看向老赵。他确实比从前瘦多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就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调哪儿来了?”
“就这附近。”赵玉梅说,“团里照顾,给分到后勤农场了,就在北边二十里地。”
林晚秋心里一喜。
“那不远啊!”
赵玉梅点点头。
“是不远。安顿好了,我就想着来看看你。找了好几天,可算找着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嫂子,我想你。”
林晚秋握住她的手。
那手比从前更糙了,全是茧子,可还是那么瘦,那么凉。
“我也想你们。”
那天下午,两个人说了很多话。
赵玉梅说新疆的事,说路上的事,说老赵生病的事。说着说着就哭,哭着哭着又笑。林晚秋听着,跟着她哭,跟着她笑。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念念和小云——赵玉梅的大丫,如今改名叫小云了——两个小姑娘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小云比念念大半岁,话还说不利索,但不妨碍她们你追我赶,笑成一团。
老二带着小云的妹妹二丫,二丫也两岁了,瘦瘦小小的,跟在老二后面跑,跑几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老大坐在门槛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弟弟妹妹们没事,又低下头继续看。
老三依旧蹲在地上戳蚂蚁。
老赵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看着孩子们玩。他话少,跟从前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脸上有笑模样了,不像从前那样,总低着头,躲着人。
晚上,林晚秋留他们吃饭。
陈大娘做了一桌子菜,把家里存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了。赵玉梅看着那一桌菜,眼眶又红了。
“大娘,您太客气了。”
陈大娘摆摆手。
“客气什么?你们来,我高兴。”
那天晚上,老赵喝了几杯酒,话多了些。说新疆的事,说农场的活,说以后的日子。说着说着,他突然站起来,给林晚秋鞠了一躬。
“嫂子,大恩不言谢。往后有啥事,你尽管说。”
林晚秋愣住了。
“老赵,你这是干什么?”
老赵低着头,闷声说:“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复员回家了。哪还有今天?”
林晚秋赶紧把他扶起来。
“那是你自己争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赵摇摇头。
“有关系。”
赵玉梅在旁边说:“嫂子,你就让他谢吧。他憋了好几年了,一直想说。”
林晚秋看着他,眼眶也有些热。
“行了,坐下吃饭。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老赵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
那天晚上,老赵一家没走。西屋住不下,林晚秋就把东屋炕让出来,自己和陈大娘带着孩子们挤了一宿。
念念和小云睡在一个被窝里,两个小姑娘挤在一起,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老二临睡前问林晚秋:“娘,赵姨以后就住咱们这儿了吗?”
林晚秋笑了。
“不是。她们住在北边,离咱们不远。”
老二点点头。
“那我能去找小云玩吗?”
“能。”
老二满意了,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早,老赵一家要走了。
赵玉梅拉着林晚秋的手,舍不得放。
“嫂子,往后我常来看你。”
林晚秋点点头。
“来,带着孩子们来。咱们离得近,常来常往。”
赵玉梅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老赵赶着马车,一家四口坐上车,慢慢走远了。
孩子们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念念挥着小手,嘴里喊着“小云小云”。
小云也在车上回头,朝她挥手。
马车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念念抬起头,看着林晚秋。
“娘,小云还来吗?”
林晚秋点点头。
“来。”
念念高兴了,跑回去找哥哥们玩。
十月初,赵玉梅又来了。
这回她自己来的,没带孩子。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己家鸡下的,给念念吃。
林晚秋接过篮子,把她让进屋。
“家里都安顿好了?”
赵玉梅点点头。
“好了。房子分下来了,比新疆强多了。地也分了一块,明年就能种菜。”
林晚秋笑了。
“那就好。”
两个女人坐在炕上,说着话。说孩子的事,说男人的事,说日子的事。
赵玉梅说:“嫂子,我现在也认字了。小云二丫的名字,我都会写了。”
林晚秋眼睛一亮。
“真的?”
赵玉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林晚秋看。
那本子旧旧的,边角都卷了,可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个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这是我自己练的。”赵玉梅说,“农闲的时候,晚上没事,就练一会儿。”
林晚秋看着那些字,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几年前,赵玉梅第一次来识字班的样子。那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人。写一个字,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跟蚯蚓爬似的。
现在,她都会写名字了。
“玉梅,”林晚秋说,“你真了不起。”
赵玉梅愣了一下。
“我?了不起?”
林晚秋点点头。
“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人。”
赵玉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
“嫂子,是你教我的。”
林晚秋摇摇头。
“是你自己想学。”
那天下午,赵玉梅走的时候,林晚秋送了她一包菜干,一罐咸菜,还有几件念念穿小了的衣裳。
赵玉梅接过东西,看着林晚秋。
“嫂子,我下回还来。”
林晚秋笑了。
“来,随时来。”
从那以后,赵玉梅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带着孩子们来。小云和念念越来越熟,一见面就抱在一起,你拉我,我拉你,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二丫跟老三也能玩到一起了。两个人蹲在地上看蚂蚁,一看就是半天,谁也不说话。
老二带着她们疯跑,跑得满头大汗。老大坐在门槛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弯一弯。
陈大娘说:“这院子,越来越热闹了。”
林晚秋点点头。
热闹好。热闹了,日子就过得快。
十月过半,天凉了。
树叶黄了,落了,铺了满地。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落叶跑,跑累了就蹲下来捡叶子,捡一堆,往天上扬,看着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咯咯笑。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念念跑过来,举着一片叶子给她看。
“娘,黄的。”
林晚秋接过来,看了看。
“嗯,黄的。”
念念又跑回去,继续捡。
老二跑过来,也举着一片叶子。
“娘,红的!”
林晚秋接过来,看了看。
“嗯,红的。”
老二满意了,跑回去继续追。
陈建军从团里回来,看见这场景,嘴角弯了弯。
他走到林晚秋身边,站定。
“热闹。”
林晚秋点点头。
“热闹。”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凉,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林晚秋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孩子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她忽然发现,他老了一点。
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角有了几道细纹。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么暖。
“建军,”她轻声说。
他低下头,看着她。
“嗯?”
“没什么。”
她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沙沙声,和孩子们的笑声。
她闭上眼睛。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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