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老二蹲在屋檐下,仰着头看那些冰溜子,看一会儿,伸手够一个,掰下来一小截,舔了舔。
“娘,甜的!”
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扫雪,头也不回。
“胡说,冰怎么能是甜的?”
老二又舔了舔,这回认真尝了尝。
“不甜。”
他把冰溜子扔了,跑过去帮林晚秋扫雪。
念念也跑出来了。她穿着红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跑到老二跟前,仰着小脸看他。
“二哥,玩。”
老二放下扫帚,拉着她的手。
“走,堆雪人去。”
两个人跑到墙角那堆雪跟前,开始堆雪人。老二滚雪球,念念在旁边帮忙,帮倒忙的时候多,不是把雪球碰散了,就是把自己滚倒了。
老三也跑出来了,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也伸手帮忙,帮的也是倒忙。
三个孩子滚了半天,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摞在一起。老二找来两颗煤球,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找来一根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
念念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半天。
“二哥,像谁?”
老二想了想。
“像表舅。”
念念又看了看,点点头。
“像。”
栓子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走过来看。看了半天,笑了。
“哪儿像我了?”
念念指着雪人的鼻子。
“鼻子长。”
栓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哭笑不得。
老二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老三不懂他们笑什么,也跟着笑。
老大坐在门槛上看书,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看。
陈大娘从灶房探出头来。
“栓子,来帮忙烧火。”
栓子应了一声,进屋去了。
念念追在他后面跑。
“舅舅,我也烧火。”
栓子把她抱起来。
“行,念念烧火。”
灶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栓子坐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火。念念坐在他腿上,也伸着小手要添。栓子就握着她的手,一起往灶膛里送。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念念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眼睛亮亮的。
“舅舅,火会咬人吗?”
栓子笑了。
“会。所以不能离太近。”
念念点点头,往后缩了缩。
林晚秋在旁边切菜,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栓子还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现在,他长大了,穿着军装,抱着念念,坐在灶膛前烧火。
时间过得真快。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陈大娘炖了一锅肉,香得满屋都是。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老二边吃边问:“娘,下午还堆雪人吗?”
林晚秋点点头。
“堆。”
老二高兴了,继续吃。
念念吃完一碗,举着碗还要。林晚秋又给她添了半碗,她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得认真极了。
老三吃完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老大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嚼。
栓子看着他,忽然问:“老大,你那本书看完了?”
老大抬起头。
“看完了。”
“讲的什么?”
老大想了想,说:“讲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转。讲月亮是地球的卫星,自己不会发光,是反射太阳的光。”
栓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都看懂了?”
老大点点头。
“差不多。”
栓子看了看林晚秋,又看了看陈建军。
“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陈建军嘴角弯了弯。
林晚秋没说话,心里却是高兴的。
下午,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照在人身上,舒服极了。
孩子们又在院子里玩。老二带着念念堆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排成一排。老三蹲在旁边看,偶尔捣一下乱,把雪人推倒,然后被老二追着跑。
老大依旧坐在门槛上看书,但看一会儿,抬头看看弟弟妹妹们,确认没事,又低下头。
栓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念念跑过来,趴在他腿上。
“舅舅,讲故事。”
栓子睁开眼,看着她。
“讲什么故事?”
念念想了想。
“讲舅舅当兵的故事。”
栓子笑了,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好,讲舅舅当兵的故事。”
他开始讲。讲新兵连的训练,讲第一次打枪,讲野营拉练,讲战友们的事。念念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
老二也跑过来听,老三也跑过来听。三个孩子围在栓子身边,听得出神。
老大合上书,也走过来,站在旁边听。
栓子讲完了,看看这四个孩子,笑了。
“怎么,还想听?”
老二点点头。
“还想。”
栓子想了想。
“那讲个打仗的故事?”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栓子开始讲。讲他参加过的一次演习,讲他们怎么在山里钻来钻去,讲他们怎么躲过“敌人”的搜索,讲最后怎么取得胜利。
孩子们听得入迷,连老大都听得出神。
讲完了,老二问:“舅舅,你打过真仗吗?”
栓子愣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打过。”
“害怕吗?”
栓子想了想。
“害怕。但害怕也得去。”
老二点点头,好像懂了。
念念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看他。
“舅舅,下次打仗,带上我。”
栓子笑了,摸摸她的头。
“好,带上你。”
太阳渐渐西斜了。
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把雪地染成了橘色。
孩子们玩累了,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坐在炕上,不想动。
念念靠着老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二哥,困。”
老二把她抱进怀里。
“睡吧,我抱着。”
念念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老三也困了,靠在老大身上,打着小呼噜。
老大轻轻拍着他,眼睛还盯着书。
林晚秋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软软的。
她走过去,把念念从老二怀里抱起来,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又把老三放平,盖好被子。
老二也困了,自己爬上炕,挤在弟弟妹妹旁边,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大还坐在那儿,就着窗外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林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大,不困?”
老大摇摇头。
“不困。”
林晚秋看着他。
“看书看了一天,眼睛不累?”
老大想了想。
“有一点。”
林晚秋伸手,轻轻合上他的书。
“那就歇一会儿。眼睛要紧。”
老大看看她,又看看书,点点头。
“好。”
他把书放下,靠在林晚秋身上。
林晚秋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
屋里,静静的,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老大,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这孩子,也是累了。
她轻轻笑了笑,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陈建军站在那儿,看着天边出神。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陈建军摇摇头。
“没什么。”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的凉意,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栓子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陈建军想了想。
“夏天吧。”
林晚秋点点头。
“还有好久。”
陈建军低头看她。
“想他了?”
林晚秋笑了。
“天天在一块儿,不想。刚走,就想。”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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