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学校正式放暑假了。
念念抱着书本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地皮发烫。她眯着眼睛,看见老二老三已经等在门口的大杨树底下。老二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拿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老三蹲在旁边,也在戳蚂蚁——两个人戳的不是同一窝,各戳各的。
“二哥,三哥!”
念念跑过去,老二直起身,老三也站起来。
“走吧,回家。”老二接过念念手里的一半书本,搭在自己那摞上。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地挂着。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走了一会儿,老二忽然问:“念念,暑假你打算干啥?”
念念想了想。
“帮娘干活。看书。预习初一的课。”
老二咂咂嘴。
“你就不想玩?”
念念看看他。
“玩啥?”
老二被她问住了。
是啊,玩啥?
这地方一没河二没山,除了院子就是戈壁,能玩啥?
老三在旁边慢吞吞地说:“玩蚂蚁。”
老二瞪他一眼。
“就你那个蚂蚁,有什么好玩的?”
老三不吭声了。
念念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去农场那边?那边有水渠。”
老二眼睛亮了。
“对!水渠!能抓鱼!”
老三也抬起头。
“鱼?”
念念点点头。
“听小梅说,那边水渠里有小鱼,能抓。”
老二一下子来劲了。
“那还等什么?回家换衣裳,下午就去!”
下午三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三个孩子换上旧衣裳,提着个铁皮桶,往农场方向走。
农场在营区北边,走半个多钟头。一路上全是戈壁滩,黄褐色的土,稀稀拉拉的骆驼刺。走累了,老二就把铁皮桶顶在头上遮太阳。念念跟在后头,老三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但一直跟着。
水渠到了。
说是水渠,其实就是条人工挖的小河,用来浇农场的庄稼。水不深,刚没过小腿,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的根。
老二第一个跳下去,水花溅起来,溅了念念一身。
“二哥!”
老二嘿嘿笑。
“下来,水凉快!”
念念把裤腿卷起来,慢慢下到水里。水凉丝丝的,确实舒服。老三也跟着下来,站在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念念,有鱼吗?”
念念低头找。
找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条小东西从水草里钻出来,银光一闪,又钻进去了。
“有!”
老二已经弯腰开始摸了。他双手在水里划拉,一会儿就捧出一条小小的鱼,比小拇指还细。
“念念,看!”
念念凑过去看。那鱼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差点蹦出去。
她赶紧捧住。
“二哥,能养吗?”
老二挠挠头。
“不知道。先装着吧。”
他把鱼放进桶里,又继续摸。
三个人在水渠里摸了一下午,摸出十几条小鱼,还有几只小虾,几个小螺蛳。念念趴在桶边看,那些小东西在桶里游来游去,忙忙碌碌的。
“它们会不会想家?”她忽然问。
老二正在拧衣裳上的水,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想家?鱼也有家?”
念念指着水渠。
“这儿就是它们的家。”
老二看看水渠,又看看桶里的鱼,挠挠头。
“那……放回去?”
念念想了想,摇摇头。
“不放。咱们养着。等养大了,再放。”
老二点点头。
“行。听你的。”
老三蹲在桶边,看着那些鱼,看了很久。
“念念,给它们取名字。”
念念想了想。
“这条最大的叫大黑。这条小的叫小黑。这条身上有斑点的叫花花……”
老二在旁边听得直笑。
“念念,你取名字就这两个字?”
念念不理他,继续取。
取了十几个名字,她自己也记不住了。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把桶端回屋,放在墙角。念念趴在那儿看了很久,才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鱼。
鱼都活着。一条也没死。
她高兴了,跑去舀了瓢水,慢慢倒进桶里。
老二起来,也跑来看。
“念念,它们吃什么?”
念念愣住了。
是啊,鱼吃什么?
她跑去问林晚秋。
林晚秋正在灶房熬糊糊,听见这话,想了想。
“鱼吃虫子。你们去挖点蚯蚓,剁碎了喂。”
念念点点头,拉着老二老三去挖蚯蚓。
三个人在菜地里挖了半天,挖出一小盒蚯蚓。念念拿刀把蚯蚓剁碎,撒进桶里。
那些小鱼先是躲,后来有一条大胆的,游过来啄了一口。啄完,又啄一口。然后其他的也游过来,抢着吃。
念念看着它们吃,眼睛亮亮的。
“它们吃了!”
老二凑过来看,也笑了。
“真好。”
老三蹲在旁边,也笑。
从那天起,三个孩子每天去水渠边。有时候摸鱼,有时候捞虾,有时候就坐在岸边,把脚泡在水里,看着水草发呆。
老二学会了凫水——其实就是扑腾,但能扑腾几米远了。他得意洋洋地在水里扑腾,让念念看。念念看了,说“二哥真厉害”。他就更得意了。
老三学不会,也不学,就蹲在水边看。看鱼,看水草,看水面上飘的树叶。
念念有时候陪他蹲着,有时候下水跟老二玩。
日子一天一天过,暑假也一天一天过。
八月五号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三个人照例去水渠边。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
跑过去一看,是农场的一个孩子,叫大壮,正站在水渠边上,急得团团转。
“咋了?”老二跑过去。
大壮指着水里。
“我弟掉下去了!”
老二往水里一看,只见一个小孩正在水里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老二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跳下去。
念念站在岸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二扑腾着游过去,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往回拖。那孩子死死抓着他,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念念急得喊:“二哥!放开他!你这样两个都上不来!”
老二不听,继续拖着那孩子往岸边游。
老三站在岸边,忽然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伸进水里。
“二哥!抓住!”
老二一只手抓住树枝,一只手抓着那孩子。老三使劲往后拉,念念也跑过去帮忙。三个人一起使劲,终于把那孩子拖上了岸。
那孩子趴在地上,咳了几口水,哇哇大哭。
大壮跑过去,抱着他,也哭了。
老二爬上岸,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坐在那儿直喘气。
念念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二哥,你没事吧?”
老二摇摇头。
“没事。”
念念看着他,忽然抱住他。
“二哥,你吓死我了。”
老二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背。
“没事。我会水。”
念念松开他,看着他。
“你会水,也不能这么冒险。那孩子比你重,你拖不动他,自己也得下去。”
老二挠挠头。
“那咋办?不救?”
念念说:“救。但要动脑子。你看老三,他递树枝,就比你去拖安全。”
老二看向老三。
老三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
老二笑了。
“老三,你厉害。”
老三眨眨眼,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三个孩子都没提这事。
可第二天,大壮的爹妈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谢他们。
林晚秋愣住了。
“咋回事?”
大壮的爹把昨天的事说了。
林晚秋听完,看向老二。
老二低下头。
林晚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二,你救了人?”
老二点点头。
林晚秋把他抱进怀里。
“好孩子。”
老二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大壮的爹妈千恩万谢地走了。那篮子鸡蛋,林晚秋推辞不掉,只好收下。
晚上,陈建军回来,听说了这事。
他把老二叫过去,看了他半天。
“会水了?”
老二点点头。
陈建军说:“救人是好事。但下次,先动脑子。”
老二点点头。
“知道了。”
陈建军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小子。”
老二抬起头。
“爹,你不骂我?”
陈建军摇摇头。
“不骂。你做得对。”
老二笑了。
八月十号,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舅舅寄来的。
“念念,信收到了。核桃吃完了吗?舅舅又给你寄了一包,过几天就到。舅舅这边最近忙得很,新兵来了好多,天天训练。等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们。你好好学,听娘的话。舅舅。”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跑去找林晚秋。
“娘,舅舅又寄核桃了。”
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晒菜干,头也不回。
“哦。”
念念说:“娘,舅舅说忙。是不是很累?”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转过身,看着念念。
“是累。当兵的,都累。”
念念低下头。
林晚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念念,舅舅累,但他高兴。因为他做的是他想做的事。”
念念抬起头。
“真的?”
林晚秋点点头。
“真的。”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给他写信,让他别太累。”
林晚秋笑了。
“好。你写。”
那天晚上,念念又趴在炕上写了一封信。
写完了,她念给林晚秋听。
“舅舅,核桃收到了吗?不对,你寄的还没到。到了我告诉你。你别太累,多睡觉。我等你回来。念念。”
林晚秋听完,笑了。
“好。明天寄。”
念念把信叠好,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她看着屋顶。
窗外,月亮很亮。
她轻轻说:“舅舅,你快点回来。”
八月十五,中秋节。
团里发了月饼,一人一块。林晚秋领回来,放在盘子里,摆在桌上。
孩子们围在桌边,看着那几个月饼,眼睛亮亮的。
老二问:“娘,啥时候吃?”
林晚秋说:“晚上。赏月的时候吃。”
老二咽了咽口水,等着。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林晚秋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上月饼,摆上几颗枣,摆上一壶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念念咬了一口月饼,甜甜的,油油的,好吃极了。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娘,大哥能吃上月饼吗?”
林晚秋点点头。
“能。县里也发。”
念念又问:“舅舅呢?”
林晚秋想了想。
“部队也发。”
念念放心了。
老二在旁边说:“念念,你咋老惦记别人?自己吃你的。”
念念看看他。
“他们是家人。”
老二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风很轻。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月饼,说着话。
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看着月亮。
“娘,大哥在县里,能看见这个月亮吗?”
林晚秋点点头。
“能。月亮一个,哪儿都能看见。”
念念笑了。
“那舅舅也能看见。”
林晚秋也笑了。
“对。都能看见。”
八月二十,核桃到了。
念念抱着包裹跑进屋,拆开一看,比上次还多。她拿出几个,砸开,分给大家。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核桃,说着话。
念念忽然问:“娘,我九月就要走了吗?”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看着念念。
“嗯。九月一号。”
念念低下头。
林晚秋把她抱进怀里。
“念念,舍不得家?”
念念点点头。
林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也舍不得你。可你得去。去学本事,将来才有出息。”
念念靠在她肩上。
“娘,我会回来的。”
林晚秋点点头。
“娘知道。”
八月二十五,林晚秋开始给念念准备行李。
被褥、衣裳、书本、牙刷、毛巾,一样一样地收拾。念念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跑出去。
她跑到桃树跟前,蹲下来。
“树,我要走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屋。
老二在屋里,看见她进来,问:“念念,你咋了?”
念念摇摇头。
“没事。”
老二看着她,忽然说:“念念,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念念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二哥,我也会想你的。”
老三跑过来,站在她面前。
“念念,我也会想你的。”
念念点点头。
“三哥,我也会想你的。”
八月二十八,念念收到了老大的信。
“念念,听娘说你要来了。大哥高兴。你别怕,大哥在。县中比团部小学大得多,有食堂,有宿舍,有操场。老师也挺好。你来了就知道了。路上小心,听娘的话。大哥等你。”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放进新书包里。
八月二十九,最后一天在家里。
念念早上起来,先去看桃树。她站在树跟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猪圈,看小黑。小黑看见她,哼哼两声。
她蹲下来,跟它说话。
“小黑,我走了。你好好长。”
小黑又哼哼两声。
她站起来,跑进屋。
屋里,林晚秋正在做最后一顿饭。念念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林晚秋愣了一下。
“念念?”
念念把脸贴在她背上。
“娘,我舍不得你。”
林晚秋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念念,娘也舍不得你。可你得去。”
念念点点头。
林晚秋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念念,到了那边,要听大哥的话。好好学,别怕。有难处,就给娘写信。”
念念点点头。
“娘,我知道。”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没怎么睡。
念念躺在炕上,看着屋顶,想着明天的事。
老二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老三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一会儿翻个身。
念念轻轻说:“二哥,你睡着了吗?”
老二小声说:“没有。”
念念说:“我也睡不着。”
老二说:“我也是。”
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念念忽然说:“二哥,你明年一定要考上。”
老二愣住了。
“啥?”
念念说:“你来县里。咱们一起上学。”
老二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努力。”
念念笑了。
八月三十,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林晚秋做了早饭,三个孩子围在一起吃。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林晚秋把行李拎出来。一个包袱,一个书包,还有一个网兜,装着洗脸盆和牙缸。
念念背上书包,拎起网兜。
老二站在她面前。
“念念,路上小心。”
念念点点头。
老三站在老二旁边。
“念念,早点回来。”
念念点点头。
林晚秋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到了写信。”
念念点点头,眼眶红了。
陈建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念念,好好学。”
念念点点头。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抱住林晚秋。
“娘……”
林晚秋抱着她,眼泪流下来。
“念念,娘的好孩子。”
念念松开她,又去抱老二,抱老三。
最后她站在陈建军面前。
陈建军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去吧。”
念念点点头,捡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家人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挥挥手。
他们也挥挥手。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送着她。
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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