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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柳玉茹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上海,从周昌海那栋小楼出发,往法租界深处开去。街道越来越安静,房子也越来越精致。梧桐树的枝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

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冬青,在路灯下绿得发黑。

周昌海下车,站在门口,没急着按门铃。他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才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三十出头,长相温婉,眉眼间有一种苏州女子特有的柔和。她穿着件素净的藕荷色旗袍,手上戴着个普通的银镯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看见周昌海,她笑了笑,那笑容也是温温的,像一杯不烫不凉的茶。

“来了?”她说,又看向林晚,“这就是晚儿吧?快进来,外面冷。”

林晚跟着周昌海走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足,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手工勾的蕾丝垫,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看不清,但看那笔墨,应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坐,坐。”女人招呼着,又朝楼上喊,“阿宝,下来,你爸爸来了。”

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跑下来,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

“爸爸!”他扑进周昌海怀里。

周昌海抱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不是76号里那个周处长的笑,不是酒桌上那个周科长的笑,而是一个普通父亲的笑,疲惫、温柔、毫无防备。

“阿宝乖,叫姐姐。”他指着林晚。

阿宝转过头,看着林晚,一点儿也不认生:“姐姐好!”

林晚愣了愣,然后笑了:“阿宝好。”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是周昌海的儿子。周昌海手上沾了多少血,可这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她接过柳玉茹递来的茶,捧在手心里,看着阿宝拉着周昌海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周昌海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摸摸他的头,眼里的疲惫似乎也淡了几分。

柳玉茹坐在旁边,安静地剥着一个橘子,剥好了,递一半给周昌海,另一半给林晚。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做了无数遍一样自然。

林晚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很甜。

她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忽然很乱。

阿宝玩累了,被柳玉茹带上楼睡觉。

客厅里只剩下林晚和周昌海。他靠在沙发上,又点了根烟,望着天花板发呆。烟雾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舅舅,”林晚轻声问,“玉茹姐……为什么不住那边?”

周昌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不愿意。”

“不愿意?”

“她不喜欢那边。”周昌海弹了弹烟灰,“她是个老实人,就想守着阿宝过日子,不想掺和那些事。这样也好,离得远些,安全。”

安全。

林晚咀嚼着这两个字。周昌海说“安全”,意思是那栋小洋楼比他的住处安全。可为什么安全?因为那里没人知道他是谁?因为那里没人会来找麻烦?

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出事,所以先把妻儿藏好?

“晚儿,”周昌海忽然开口,看着她,“舅舅要是哪天……有什么不测,你帮舅舅照应着她们娘儿俩。”

林晚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平静地问:“舅舅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昌海苦笑了一下:“不突然。有些事,早晚会来。”他又吸了口烟,“小林次郎那个王八蛋,盯我盯得紧。影佐那边,态度也越来越冷。这碗饭,不好吃了。”

林晚没说话。

“阿宝还小,什么都不懂。”周昌海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无辜。他什么都不懂。不该受牵连。”

“舅舅,”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周昌海看着她,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似悲伤的东西。

“好。”他说,“好。”

从柳玉茹那儿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车子穿过法租界的街道,往周昌海那栋小楼开。林晚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晚的画面——阿宝扑进周昌海怀里的样子,柳玉茹剥橘子的样子,周昌海说“他无辜”时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梅姐。梅姐也有过丈夫,有过儿子。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死在76号手里,死在周昌海这种人手里。

可周昌海也有儿子。五岁,什么都不懂,眼睛又黑又亮。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不想再想了。

车子在楼下停稳。周昌海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晚儿,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舅舅。”

他点点头,进了楼。

林晚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另一件事。今晚,顾慎之在和竹内雅子吃饭。

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林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想着那个叫竹内雅子的女人。

她是什么人?梅机关的?还是别的什么组织?她和顾慎之在东京就认识,现在突然出现,到底想干什么?她今天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顾慎之那张纸条:“不要接近我,不要露出任何异常。”

可她什么都没做,那个女人已经注意到她了。

那一眼,她不会记错。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猎物打量猎物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下巴。

竹内雅子带了一盒桂花糕。

那糕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子,一看就是老字号乔家栅的。她捧在手里,笑盈盈地走进电讯科,径直走到顾慎之办公桌前,把糕放下。

“顾科长,昨天请教那些问题,回去又想了想,还是有几个地方不明白。”她说着,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今天带了些点心,算是谢礼。您可别推辞,推辞就是不给我面子。”

顾慎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看不出情绪。

“王女士客气了。”他说,“有问题可以问,点心就不必了。”

“哎,那可不行。”竹内雅子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我问过了,乔家栅的桂花糕,上海滩数一数二。您尝尝,要是不喜欢,下次我换别的。”

她说“下次”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早就想好了以后还要来。

顾慎之没再推辞。他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竹内雅子也不恼,就那么坐着,托着腮,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脂粉照得透亮。她今天换了件藕荷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头发还是烫成波浪卷,松松地披着,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顾科长,”她忽然开口,“您平时都看什么书?”

顾慎之头也不抬:“电讯专业方面的。”

“那太枯燥了。”她摇摇头,“我推荐您几本小说,日本新出的,可好看了。回头我带来给您。”

“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笑,“反正我每天都要来,顺手的事。”

每天都要来。

这三个字,让坐在角落里的林晚手指微微一顿。她是来送文件的,刚进门就看见这幅场景。竹内雅子坐在顾慎之对面,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顾慎之低着头,但也没赶她走。

林晚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林小姐。”竹内雅子忽然叫住她。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

竹内雅子看着她,脸上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睛里多了点什么。“林小姐皮肤真好,年轻就是好。用什么牌子的雪花膏?”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牌子,街上随便买的。”

“是吗?”竹内雅子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那回头我送你一瓶好的。日本货,搽了皮肤又白又嫩。”

“不用了,谢谢王女士。”林晚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电讯科,她才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竹内雅子的笑声隐隐传来,清脆,娇俏,像一串铃铛在风里响。

食堂里的话题,这两天全围着电讯科转。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王雅茹,天天往电讯科跑。”

“可不是嘛,昨天我看见她又去了,还带了一盒点心。”

“顾科长好福气啊,那么漂亮的姑娘追着跑。”

“漂亮算什么,听说她家里有日本背景。娶了她,那可就是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比那个谁强多了。”

“哪个谁?”

“还能有谁,那个林晚呗。之前顾科长不是追过她吗,现在早就不搭理了。”

“啧啧,男人嘛,有了更好的,谁还记得旧的。”

“周科长外甥女又怎么样,人家顾科长现在眼里只有新来的。”

“别说了别说了,人来了。”

林晚端着餐盘走进食堂时,那些声音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一下子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目光——打量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从各个角落飞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装作没看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小翠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听她们瞎说。那些人就是嘴贱,一天不嚼舌根就浑身难受。”

林晚笑了笑:“我没听。”

“你说她天天往电讯科跑,到底想干什么?真是看上顾科长了?”

林晚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小翠还想说什么,忽然闭了嘴,低下头,使劲扒饭。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竹内雅子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身后跟着两个总务科的男职员,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件淡绿色的旗袍,料子软软的,垂垂的,走起路来像一株移动的柳树。

她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身上,微微一笑,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两个男职员殷勤地给她打饭、端汤,她笑着道谢,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宴会。

林晚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白菜炖粉条,又淡了。

晚上八点多,林晚正在房间里看一本旧杂志,有人敲门。

是李嫂。

“林小姐,楼下有人找。”

林晚一愣:“谁?”

“说是电讯科新来的那个王女士。”李嫂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长得可真好看,穿的也讲究,说是来请教您什么事。”

林晚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好,我这就下去。”

她换了件见客的旗袍,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重新绾好,才下楼。

竹内雅子站在客厅里,正仰着头看墙上那幅山水画。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绽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林小姐,冒昧来访,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林晚走过去,“王女士请坐。李嫂,倒茶。”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竹内雅子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严严实实的,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她打量了一圈客厅,笑着说:“这房子真好,地段也好,是周处长的?”

“是舅舅的。”林晚说,“我借住。”

“周处长对林小姐真好。”竹内雅子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林晚脸上,“林小姐和舅舅感情很深吧?”

林晚心里警惕起来,面上却只是淡淡地说:“舅舅一直很照顾我。”

李嫂端了茶上来。竹内雅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龙井?”

“是。”

“林小姐懂茶?”“不懂,舅舅喜欢喝。”

竹内雅子放下茶杯,看着她,忽然问:“林小姐平时和顾科长接触多吗?”

来了。林晚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顾科长?不算多,工作需要的时候会去送文件。”

“是吗?”竹内雅子点点头,“我听说以前顾科长对林小姐很照顾,还以为你们挺熟的。”

林晚垂下眼:“顾科长对下属都挺照顾的。”

“那倒也是。”竹内雅子笑了,她顿了顿,看着林晚,眼睛亮晶晶的:“林小姐知不知道,顾科长喜欢什么?比如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看什么书,有什么爱好?”

林晚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和他什么关系?你知道多少?

“不太清楚。”林晚说,“我和顾科长只是工作往来,这些私事没聊过。”

“哦。”竹内雅子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暗了暗。

又聊了几句闲话,竹内雅子起身告辞。林晚送到门口,看着她坐上等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关上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李嫂凑过来,满脸好奇:“林小姐,那王女士来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聊聊。”林晚说着,上楼回了房间。

锁上门,她在床边坐下,想了很久。

竹内雅子今晚来,绝不是“随便聊聊”。她在试探,在摸底,在打听她和顾慎之的关系。那几句关于顾慎之的问题,问得太刻意,太直接,不像一个“追求者”该有的样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边,竹内雅子第一次见到顾慎之,是十二年前。

东京帝大的图书馆,那天她去找一本中文书,在书架间迷了路,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想要的。

“需要帮忙吗?”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年轻人。他个子很高,戴着眼镜,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带她找到那本书,然后就走开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他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更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借机搭讪。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心里莫名记住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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