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顾慎之,成绩很好,但很少参加聚会,他总是独来独往,上课、看书、做实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偶尔会在校园里看见他,但从没说过话。她以为他早就不记得她了。
直到她接到那个任务。
她看过他的档案。76号电讯科科长,日本留学背景,技术精湛,深得影佐祯昭信任。档案里还附着一张照片,是两年前拍的,他穿着西装,戴着银边眼镜,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一次去76号那天,她特意穿了那件淡紫色的旗袍,化了精致的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朵开在灰色墙角的娇艳的花。
她走进电讯科,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文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还是那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得像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科长。”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只有一两秒。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了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什么。是惊讶?是认出来了?还是别的?
她不确定。
“王女士。”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对待任何一个普通访客,“请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说那些准备好的话——东亚同文书院的研究员,来76号协助日语培训,久仰顾科长的专业能力,特来请教。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态度客气而疏离。她说了很多,他只回很少,脸上始终是那种礼貌的、拒人千里的平静。
可她没有气馁。
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会短暂地落在她脸上,然后很快移开。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兴趣,而是一种……审视。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回忆什么。
她心里暗暗笑了。
他记得她。虽然他不说,但他记得。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竹内雅子的攻势更猛了。
每天下午,她准时出现在电讯科,带着不同的点心和茶叶。今天杏花楼的萝卜糕,明天采芝斋的粽子糖,后天老大房的鲜肉月饼。
顾慎之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给一个表情。
她带来的点心,他收下,但不吃;她送的茶叶,他收下,但不泡。
可竹内雅子不在乎。她照旧每天来,照旧笑盈盈的,照旧托着腮看他,照旧说“顾科长您别这么客气,咱们好歹是校友”。
“校友”这两个字,让不少人好奇。有人问起来,她就笑着说:“我和顾科长在东京念过同一所大学,虽然不同系,但见过几面。那时候顾科长的名气就很大了。”竹内雅子丝毫不怕别人知道她是日本人。
这话传出去,流言就更热闹了。
“原来早就认识!难怪这么上心。”
“校友啊,那感情基础不一样。”
“顾科长真是好福气,又漂亮又有背景,还是旧相识。”
“听说她家里在日本有势力,娶了她,以后还愁什么。”
“那个林晚,这下彻底没戏了。”
“本来就没什么戏,顾科长也就是玩玩,怎么可能当真。”
这些话,林晚听过不止一遍。在食堂,在走廊,在茶水间,总有那么几句飘进她耳朵里。她装作没听见,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天下午,林晚去电讯科送文件,又碰见竹内雅子。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薄薄的,衬得身段玲珑。她正站在顾慎之桌边,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碟子里是几块淡黄色的点心,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
“顾科长,您尝尝这个。”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自己做的,桂花糕。桂花是前两天在院子里摘的,自己晒的,您尝尝和买的味道有什么不一样。”
顾慎之低头看文件,头也不抬:“王女士还会做点心?”
她说着,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您尝尝嘛。”
这个动作,让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慎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接过那块糕,放进口里,嚼了嚼。
“怎么样?”竹内雅子眼睛亮晶晶的。
“不错。”顾慎之说。
竹内雅子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得了什么宝贝。
“林小姐。”竹内雅子叫住她,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你也尝尝,我自己做的。”
林晚看着那块糕,淡黄色的,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谢谢王女士,我不爱吃甜的。”她说。
竹内雅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那可惜了。”她把那块糕放回碟子里,“回头我试试做咸口的,到时候再请林小姐尝。”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电讯科,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周昌海最近回来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林晚知道他不是忙,是在躲——躲小林次郎的人,躲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饭桌上,他吃得很少,酒喝得很多。林晚给他盛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晚儿,”他忽然开口,“听说那个王雅茹,最近老往电讯科跑?”
林晚筷子顿了顿:“是。”
“她和顾慎之什么关系?”“说是东京念书时候的校友。”
周昌海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女人不简单。你离她远点。”
林晚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说:“舅舅知道她是谁?”
周昌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知道一些。不该问的别问,离远点就是。”
林晚低下头:“我知道了,舅舅。”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她望着那片白,脑海里反复浮现白天的画面——竹内雅子递糕给顾慎之,顾慎之接过来吃了,竹内雅子笑得眉眼弯弯。
她告诉自己,那是任务,那是伪装,那是顾慎之不得不应付的试探。
可那个画面,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楼下传来李嫂关灯的声音。楼上,周昌海的脚步声又开始踱来踱去,一圈,两圈,三圈。
她数着那些脚步声,数到一百多下,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顾慎之站在一片桂花林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银边眼镜,脸上是惯常的平静。竹内雅子站在他身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笑盈盈地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她想喊他,喊不出声。她想跑过去,跑不动。
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远处的钟声隐隐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顾慎之从影佐祯昭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得很慢,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那张调令就揣在他怀里。内容很简单:电讯科科长顾慎之,即日起调往南京,协助汪伪政府交通部电讯处进行技术整合,限期三日内报到。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汪伪政府三月三十号“还都”南京,大批人马要从上海调过去。电讯是政权的脉络,他这个“技术专家”被点名,再正常不过。
他回到电讯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竹内雅子。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别针,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那笑容温婉、娇俏、恰到好处,像她身上的旗袍一样,每一处都熨帖得刚刚好。
“顾科长。”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有好消息告诉你。”
顾慎之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要去南京了。”她笑得更开了,“说是交通部需要日语翻译。顾科长,咱们又能一起共事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像一个终于如愿以偿的孩子。
顾慎之面上淡淡地点头:“那挺好。”
“就这一句?”竹内雅子歪着头看他。
顾慎之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竹内雅子也不恼。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南京的春天比上海好。”她说,“鸡鸣寺的樱花,玄武湖的柳树,还有夫子庙的桂花糕。顾科长去过吗?”
“没有。”
“那太好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等到了南京,我带你去。鸡鸣寺的樱花这个时候正好开,可好看了。”
顾慎之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竹内雅子的发丝被风吹起来,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她像是没察觉,依旧望着窗外,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顾慎之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个细微的动作,她看见了。但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顾慎之决定去见林晚一面。
不是通过死信箱传纸条,不是让陈秘书带话,就是他自己去,当面见她一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明天就要走了。去南京,去那个陌生的城市,去和竹内雅子朝夕相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想见她。
哪怕只是一面,哪怕什么都不说。
傍晚,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绕了好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往法租界那边走去。顾慎之来过一次,是送她回来,在路口就停了车。那时候他还保持着分寸,不会送到门口。
今晚他走到楼下,站在对面的梧桐树影里,望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亮着,说明她还没睡。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如果被小林次郎的人看见,如果被周昌海的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还是来了。
站了大约一刻钟,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他正准备离开,楼下的小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站在门口,往他这边看。
是林晚。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棉袍,头发披散着,没绾起来,比白天看起来小了好几岁。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照得很清楚。
她看见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慎之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你……”林晚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明天走。”顾慎之说,“想来看看你。”
林晚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淡薄的月光。
沉默了很久。
顾慎之看着她。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脂粉都没搽,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我该走了。”他说。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但顾慎之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脚底下生了根。
他往前走了半步。林晚也往前走了半步。
他们就那么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顾慎之。”林晚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顾科长,是顾慎之。
顾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顾慎之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在翻,在挣扎。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浸过井水。可她的手指蜷起来,回握住了他。
就那样握了一会儿。
然后顾慎之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拥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只是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林晚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但很稳。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慎之轻轻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湿湿的,但没有哭。
顾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月光里一闪就没了,但林晚看见了。
“走了。”他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弄堂尽头。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回了屋里。
躺在床上,她很久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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