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韫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皇后入宫不久,李德全便费尽心思、想方设法混进宫中,甚至不惜冒着随时被察觉的风险,拼死保住自己的男儿身。
这么多年来,他屡屡与皇后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行尽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此处心积虑,二人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天阴谋。
若真有这般更大的图谋,那他们的目的,也唯有一个——
思及此处,秦知韫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行至一间偏僻屋舍外,骤然驻足。望着紧闭的房门,门上铜锁锈迹斑驳,牢牢锁着门户。秦知韫取出随身的万能钥匙,指尖轻转,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门锁应声而开。
她抬手轻轻一推,老旧木门缓缓挪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谁?”屋内立刻传出一道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紧绷的警惕,还有历经磨难后的沧桑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秦知韫未曾答话,径直迈步踏入屋内。
“程公公。”她沉声唤道,语气平静无波。
屋内端坐的身影闻声,身子猛地一颤,肩头剧烈哆嗦了一下,仿佛被这声呼唤狠狠戳中了尘封的过往,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分,久久没能回过神。
秦知韫缄默不语,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可那人始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静坐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那份刻意的抗拒,不愿转身直面来人。
“程公公安好,我是陛下身边的护卫影二。”秦知韫刻意隐瞒了真实身份,此番行事必须隐秘万分,绝不能暴露自身分毫。
听闻“陛下身边护卫”几个字,程公公浑身骤然一颤,本就僵硬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晃,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凳沿,指节泛白,虽只是转瞬即逝的异动,却被心思缜密的秦知韫尽数看在眼里,他心底的慌乱与动摇,早已藏不住。
“找我这个废人,有何要事?”程公公缓缓开口,刻意将“废人”二字咬得极重,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落寞、自嘲,还有一层厚厚的疏离,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可尾音里微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绪。
他心中早已猜到她的来意,那些沾满血泪、尘封多年的秘辛,他向来难以启齿,更不敢轻易示人。这些年他苟延残喘,自知时日无多,无数个日夜都在煎熬,一心想寻一个可信之人,将这些秘密和盘托出,告慰自己这些年的苦楚,也守住对陛下的忠心。
可眼前之人来路不明,他被折磨至此,早已没了半分退路,不敢轻易赌上性命,更不敢辜负当年对陛下许下的承诺,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戒备,死死守住心底的防线。
秦知韫缓步上前,抬眼细看,才发现他双眼早已没了瞳仁,只剩两个漆黑空洞的眼窝,皮肉微微凹陷,模样看着格外骇人。
她强压下心头的微惊,定了定神,直言不讳:“程公公,陛下遭人暗下奇毒,此毒霸道至极,眼下已是无药可解的境地。”
这话一出,端坐的程公公身子陡然晃了晃,像是被人狠狠重击了一拳,周身气息骤然浮动,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明显,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褪尽了血色。
他缓缓低下头,肩头微微垂落,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陷入了漫长而痛苦的沉思,心底的坚守与悲愤,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您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侍奉陛下多年,一向忠心耿耿,想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陛下龙体受损、性命垂危吧?”秦知韫趁热打铁,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轻声劝说道,“您与陛下,年少相伴,早已超越主仆,情同亲人,不是吗?”
程公公的肩膀微微耸动,先是极轻的颤抖,渐渐变得愈发明显,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憋着,不肯落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担忧、恨意,在这一刻尽数被勾起,秦知韫知道,自己的话已然说进了他心里。
她不急不躁,静静坐在他身后的长凳上,耐心等待着他的回应,她心中笃定,程公公知晓所有真相,也终究会说出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一片死寂,只剩程公公压抑的呼吸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程公公缓缓转过身,正对着秦知韫。直到此刻,秦知韫才看清,他不仅双目失明,两条腿也被斩断,膝盖以下空荡荡,裤腿无力地垂着,模样凄惨至极。
秦知韫的心猛地一颤,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会将人折磨至这般境地?
“你既说是陛下身边之人,可有凭证?”程公公哑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又裹着最后的戒备,事关重大,他必须彻底确认来人身份,才能将埋藏多年的秘密道出。
秦知韫当即取出一枚白色玉佩,递到他面前,沉声道:“这是陛下的贴身玉佩,亦是陛下赋予我行事的令牌。”
程公公颤抖着伸出残缺的手臂,手臂上布满狰狞的疤痕,指尖颤巍巍地轻轻抚摸着玉佩,每一寸纹路都细细摩挲,空洞的眼窝里瞬间泛起泪光,顺着干瘪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认得这枚玉佩,这是当年南齐皇帝赠予当今陛下的生辰贺礼,他侍奉陛下时,曾无数次见过,这是陛下独有的信物,绝不会错。
玉佩以顶级和田玉雕琢而成,玉身晶莹剔透、温润细腻,边缘雕刻着盘旋卧龙纹样,吊坠处镶嵌着一颗细小的红宝石,那是一处隐秘机关,按下红宝石,玉佩便会一分为二,外层母佩刻龙,内层子佩雕凤,乃是陛下独有的信物,旁人绝无可能仿制。
确认无误的那一刻,程公公颤抖的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他将玉佩轻轻还给秦知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缓缓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整整二十余年,日日盼,夜夜盼,终于等到陛下派人来了……老奴便是死,也无憾了!”
话音未落,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压抑多年的哭声嘶哑又悲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受的苦难、委屈、煎熬,全都哭出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尽显绝望后的释然与悲愤。
平复了许久许久,他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指尖反复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才带着满心的血泪,缓缓诉说起来:“话说回二十多年前,老奴奉命照料当今陛下,我与陛下年纪相仿,八岁进宫便被安排在陛下身边。
彼时陛下还是太子,因我做事细心周全,陛下对我极为信任倚重,我便一直伴其左右,寸步不离,那时的日子,虽在深宫,却也算安稳。
陛下登基前两年,我随他南巡至福州境地,偶遇了当时的皇后娘娘。陛下对她一见倾心,后来经由当地官员出面提亲,皇后娘娘便嫁入东宫,封为侧妃,两年后,陛下顺利登基,她也随之入主后宫。
陛下登基第二年,宫里来了个名叫李德全的太监。此人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做事稳妥妥帖,从不多言多语,看着极为稳重可靠,当时的管事太监总管便将他调到我身边当差。
起初我也十分欣赏他,对他多有照拂,真心把他当后辈看待,可他入宫没多久,我便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那一刻,我浑身冰凉,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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