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生活,对沈青梧而言,是一处独属于她的宁静港湾。
这里没有沈白薇。
课桌、黑板、朗朗书声,还有身边那个总是笑容爽朗、说话不拐弯的好朋友孟晓华。
孟晓华对沈青梧的感激是实打实、热乎乎的。
上次那场流感,大院里倒了一片,孟晓华家所在的孟家村也没能幸免。
沈青梧给的药,不仅救了她家里高烧不退的亲人,后来经她父亲的手传到村里,陆陆续续帮了不少受病折磨的乡亲。
这份情谊,在朴实的渔村人看来,比山还重。
他们讲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阿梧,给!”
这天课间,孟晓华又吭哧吭哧地从她那鼓鼓囊囊的旧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不由分说往沈青梧课桌里塞。
报纸缝隙里透出一股浓郁的海腥味和焦香气,不用看都闻得出来,是烤得酥脆的干鱿鱼丝和各种小鱼干。
沈青梧连忙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这……这也太多了,晓华!”
她上次不过是随口夸了句孟晓华带来的烤干鱿鱼味道好、香气足、嚼着带劲,没想到这丫头记在心里,这次竟带来了这么一大包。
这年头,出海不是件轻省事,孟晓华家里虽然靠着海,这些东西也是劳力换来的。
而且之前那些药,村里也是给了钱的,再白拿这些,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多不多!”孟晓华力气大,坚持要往里塞,圆圆的脸上满是真诚,“我阿妈说了,要不是你,我家里的孩子那次发烧怕是要落下病根,村里好些人家也亏了你的药,这份情可大着呢!这点海货算个啥?”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本地人的小得意,“咱们海边别的不多,就这个多!出海一趟,家家户户都能分着。你拿着,慢慢吃!”
别看孟晓华说的轻松,这年头出海不是闹着玩的。
风里来浪里去,拼的是命,换的是一口嚼谷。
这些东西,哪能真当成“不算啥”。
沈青梧自然也不会理所当然的觉得,一点东西收就收了。
“不行,真不能拿。”沈青梧也固执,两人隔着课桌,一个非要给,一个非要推,胳膊较着劲,惹得前后桌的同学都好奇地看过来。
“哎呀,你这人咋这么客气!”孟晓华急了,脸都憋红了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哎呀,你这人咋这么客气!咱们还是朋友不?是朋友就别扯这些!再推我可生气了啊!”
“是朋友才更不能这样占便宜。”沈青梧看着她,语气认真,“晓华,你的心意我领了,真的。”
“但这么多的东西,我哪能心安理得地收?这样,”她放缓了语气,眼底闪过一点灵光,“你要是非给我,那就算我跟你换,我那儿也有些……嗯,我自己弄的好吃的,明天带来给你,就当咱们交换,行不?”
孟晓华眨巴着大眼睛,看沈青梧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让下去也没结果,只好妥协:“那……那也行!不过说好了啊,就是换着吃,你可不许再给钱啥的,不然我真跟你急!”
“好,说定了。”沈青梧这才松开手,让孟晓华把那个沉甸甸的干海货包裹塞进自己课桌。
既然对方送的是吃的,那她也回吃的。空间里那些处理好的肥兔子,正合适。
她之前去大青山,特意挑了几只最肥的,用果木慢慢熏烤过,咸香紧实,带着山林特有的烟火气。
这是湘西老家过年时才舍得做的吃食,羊城这边怕是没见过。
送给晓华一家尝尝鲜,正好。一来一往,谁也不占谁便宜。
定下主意,沈青梧心里也踏实了。这才是她交朋友的方式,不欠人情,也不让人吃亏。
——
除了分享吃食,孟晓华还是沈青梧融入本地生活的“小老师”。
课间或是放学一起走的时候,孟晓华会指着周围的事物,用清脆的羊城话教她:“呢个叫‘巴士’(公交车),呢个系‘云吞’(馄饨),去‘街市’(市场)要识讲价……”
沈青梧学得极认真,她有语言天赋,记忆力又好,常常是孟晓华教一两遍,她就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
虽然语调偶尔不那么准确,但用词发音越来越有模有样。
“哇!青梧,你学得也太快了!”孟晓华不止一次惊叹,圆眼睛里满是佩服,“比我当年学讲普通话快多了!说,你是不是偷偷吃了‘聪明豆’啊?”
沈青梧抿嘴笑笑。
她学得用心,是因为,这羊城的街巷、口音、吃食,对她来说,全是陌生的。
不像湘西的山,她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条路。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可她不想当个永远的外来者。
那天周小玲阴阳怪气地说“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话难听,但有一句没说错,她确实是乡下来的。
这改变不了,她也并不觉得丢人。
但既然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她想想学好本地话。
奶奶说过,草木有根,人有脚。
根扎在哪儿,脚走到哪儿,人就活在哪儿。
她的根在湘西,但她的脚已经踩在羊城的土地上,就得学着在这片地上走稳。
还有一层,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晓华。
在沈家,她是个外人。
周秀云的偏心,沈白薇拿她当眼中钉,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
可一个人再能干,也撑不起全部。
她需要朋友,孟晓华就是她选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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