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抿嘴笑道:
“还是云峰哥脑子转得快,把人家家里头的事儿都算准了。”
正说着,厂区里“叮铃铃”的下班铃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成百上千穿着蓝色、灰色工作服的女工们,推着自行车,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涌出了大门。
眼看人流过来了,李云峰不慌不忙地将玻璃罩子的推拉门拉开了一条缝。
那一盆干锅小黄鱼虽然已经温热,但被罩子闷了半路的麻辣鲜香,在开门的一瞬间,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直勾勾地往外扑!
“哎哟,啥味儿啊这是?这么香!”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女工猛地吸了吸鼻子,顺着味儿就找了过来,一眼就瞧见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
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罩子,里面那个大搪瓷盆里,金灿灿、红亮亮的小黄鱼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就让人狂咽口水。
“小伙子,你这卖的是啥好吃的啊?”
一个烫着卷发、看起来像个车间小组长的中年女工凑上前来,眼睛死死盯着盆里的小黄鱼。
“姐,这是自家秘制的麻辣干锅小黄鱼,外酥里嫩,骨头都能嚼碎了吃,最是下饭下酒!”
李云峰笑容满面,大方地拿起一把长柄铁勺,在盆里轻轻一搅和。
这一下,那股子勾人的香味更是浓烈了几分,围过来的女工顿时多了一大圈。
“闻着倒是真不错,怎么卖的啊?要票不?”卷发女工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李云峰早就盘算好了价格,朗声说道:
“便宜卖了!大家都是工人阶级,干活辛苦,咱这也是给大伙儿的餐桌添个彩。一份就是满满一大勺,只要5毛钱!”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有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5毛钱可不算个小数目,都能买好几斤棒子面了,真要拿出现钱来买这口腹之欲,不少人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但李云峰紧接着话锋一转,抛出了杀手锏:“要是手里头不宽裕,或者嫌花钱心疼的,用肉票换也行!一份小黄鱼,换1斤肉票!不要工业券,不要粮票,只要肉票或者现钱!”
在这个年头,鱼虾虽然也精贵,但比起能实打实炼出大油的肥猪肉,还是差了点意思。
很多家庭哪怕发了肉票,有些时候也舍不得拿钱去真买肉,或者嫌排队割肉太难,导致手里的票有时只能干看着。
眼下用1斤肉票换一份现成的高级下酒菜,这笔买卖在这些精打细算的女工脑子里一过,顿时就显得极其划算。
“1斤肉票换一勺?不用搭钱?”
卷发女工眼睛一亮,立刻从兜里摸出一张带印章的肉票拍在玻璃柜顶上,顺手从网兜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递了过去,
“给我来一勺!我家那口子今晚正好要喝酒,拿这个给他下酒,能把他美上天!”
“好嘞!姐,您擎好吧!”李云峰利索地收起肉票,拿起长柄铁勺,稳准狠地从盆底抄起满满一大勺,
嗯嗯红油裹着金黄的鱼身,顺着勺子边缘往下滴油,直接扣进女工的饭盒里。
这一勺下去,分量十足,看着格外实在,周围的女工们眼睛都直了。
“哎哎哎!给我也来一勺!我出5毛钱!”
“我要换!我拿肉票换!给我装两勺!”
这香味本就霸道,再加上这堪称精妙的价格策略直击痛点,摊子瞬间就被热情的纺织厂女工们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纺织厂门口彻底沸腾了。
李云峰站在三轮车后头,手里的长柄铁勺上下翻飞,每一勺都舀得满满当当,红油顺着勺沿滴落,香气四溢。
虎子在一旁负责收钱收票,激动得满脸通红,那生锈的铁皮盒子里,5毛的纸票和花花绿绿的肉票很快就铺了厚厚一层。
青青则细心地帮着递饭盒、擦拭滴落在玻璃罩子上的油渍,看着自家男人游刃有余的模样,眼里满是崇拜。
这香味实在太霸道,不仅引得女工们争相掏钱,就连纺织厂里还没走的高层领导都被惊动了。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四个兜灰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溜达了过来。
他挺着个微凸的啤酒肚,鼻翼疯狂翕动,显然是顺着味儿找来的。
“哎哟,王副厂长,您也下班啦?”外围几个女工瞧见来人,连忙客气地打招呼。
王副厂长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在李云峰那个大搪瓷盆里。
他平时就爱喝两口,这麻辣鲜香的味道简直像小猫挠心一样勾着他肚子里的馋虫。
“小伙子,你这干锅小黄鱼看着挺地道啊。”
王副厂长踱步上前,咽了口唾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锃亮的铝饭盒,又摸出1块钱拍在车斗上,
“给我来两勺!正好家里还有瓶好酒,今晚拿你这鱼下酒试试。要是味道好,以后厂里搞个小聚餐啥的,我让人上你这儿订去。”
“领导您有眼光,保准您吃了一回想两回!”
李云峰一听这话,立刻麻利地挑着炸得最酥脆、个头最饱满的小黄鱼,足足盛了两大勺,还多浇了一勺红亮的底油,双手把饭盒递了过去。
王副厂长接过饭盒,满意地闻了闻,乐呵呵地夹着公文包走了。
周围的女工一看连副厂长都买账了,购买的热情更加高涨。
然而,就在王副厂长前脚刚走没多大会儿,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口哨声和骂骂咧咧的推搡声。
“起开起开!都瞎了眼是不是?挡着你强哥的道了!”
几个穿着敞怀花衬衫、底下套着军绿裤子、脚踩懒汉鞋的青年,吊儿郎当地从人群中硬挤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留着中分头,嘴里斜叼着半根烟,手里还提溜着一截用废报纸包着的铁棍,流里流气地扫视着周围。
原本挤在摊子前的女工们一看这几个人,脸色顿时变了,纷纷往后缩,甚至有几个连买好的鱼都顾不上拿稳,匆匆转身就走。
这年头,在街面上混的二流子最难缠,谁也不愿意惹一身骚。
原本热闹的摊子,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那几个二流子大摇大摆地围住了三轮车。
“强哥,就是这小子!我盯半天了,那铁盒子里全是钱和肉票,肥得流油!”
旁边一个瘦猴模样的混混指着虎子怀里的铁皮盒,两眼放光。
被叫做强哥的中分头吐了一口烟圈,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三轮车前。
他用手里的铁棍“梆梆”敲了两下刚装好的玻璃罩子,震得玻璃直嗡嗡响。
青青本就胆子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李云峰身后躲了躲。
“小子,生面孔啊。”强哥上下打量了李云峰一眼,眼神里透着贪婪和狠厉,
“在县城这片地面上支摊子,懂不懂规矩?拜过码头没有?”
虎子一听这话,那股子冲动劲儿瞬间冲到了头顶,他猛地把装钱的铁皮盒往身后一护,扯着嗓子吼道:
“啥规矩?俺们自己凭手艺卖东西,凭啥拜你们的码头!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想抢劫不成?”
“抢劫?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强哥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弹向虎子,吓得虎子一偏头。
强哥猛地压低身子,恶狠狠地盯着李云峰,“咱们兄弟也是这街面上的治安员,平时大伙儿在这儿摆摊,多亏了兄弟们罩着才安稳。你这第一天来,不懂事儿,强哥我教教你。”
他拿铁棍指了指虎子手里的铁盒,又指了指玻璃罩子里还剩下小半盆的麻辣干锅小黄鱼,语气嚣张到了极点:
“今天这保护费,就按规矩收你个全须全尾。铁盒子留下,全当是孝敬兄弟们的茶水钱。至于这剩下的鱼……”
强哥砸咂了咂嘴,伸手就要去拉玻璃罩子的门:
“兄弟们正好肚子饿了,这盆鱼我们连盆端走,就当是你请客赔罪了。以后每个月交5块钱,这片地方随你摆。
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明儿个我就让你这三轮车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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