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后,弘历每天都往高晞月院子里跑。
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衣裳都顾不上穿好,披着外袍就往正院跑。
王钦在后头追着给他递鞋,他光着脚踩在石板上,一点都不嫌凉。
“四阿哥,您鞋还没穿呢!”
“不穿了!”
弘历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到了正院门口,他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理了理衣裳,又摸了摸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才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还暗着,丫鬟们刚起来,正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
看见弘历进来,赶紧要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别出声。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高晞月还睡着。
她侧躺在床上,乌发散了一枕头,脸上白里透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里衣滑下去了一些,锁骨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
弘历在床边坐下来,托着腮看她。
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轻轻把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高晞月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小猫。
弘历嘴角弯起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就这么坐着,一直等到她醒。
高晞月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你了。”
弘历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脸红。
高晞月白了他一眼,坐起来,拿起床边的衣裳披上。
弘历赶紧去拿梳子。
“我给你梳头。”
“不用,让丫鬟来。”
“丫鬟没我有心。”
弘历说着已经站到她身后,把梳子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梳下去。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她。
可他的手法实在不怎么样,梳了半天,头发越梳越乱。
高晞月从铜镜里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别祸害我的头发了。”
弘历讪讪地放下梳子,又不肯走,站在旁边看她梳妆。
她坐在妆台前,拿起篦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乌黑的头发在她手里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下去,顺滑得像是上好的绸缎。
弘历看得入了迷,伸手捞起一缕,放在手心里摸了摸。
“你的头发真软。”
高晞月拍开他的手。
“别闹。”
弘历嘿嘿笑着,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往脸上抹香膏。
她的手白白的,指尖细长,在脸上轻轻拍着,动作又轻又慢。
弘历看着看着,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高晞月手一顿,瞪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亲你。”
弘历理直气壮。
高晞月懒得理他,继续擦香膏。
弘历又凑过去,这回亲在脖子上。
“弘历!”
高晞月把梳子往桌上一拍。
弘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闹了,你继续,继续。”
他嘴上说不闹了,可眼睛一刻都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抹香膏他看,她画眉他看,她选耳坠子他也要凑过去评两句。
“这个太素了,戴那个红的,红的喜庆。”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媳妇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高晞月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人真的是没救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弘历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正院跑,刮风下雨都不耽误。
有时候政务忙,天黑了才回来,也要先去正院坐一会儿,看看她,说两句话,才肯回自己书房。
王钦跟在后头,心想四阿哥您都成亲半年了,怎么还跟新婚似的?
这天弘历从宫里回来,一进正院就喊。
“晞月,出大事了!”
高晞月正在窗下看书,头也没抬。
“什么大事?”
弘历在她旁边坐下来,一把把书抽走了。
“你先别看了,听我说。”
高晞月这才抬起眼看他。
弘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皇阿玛定了,下个月侧福晋入府。”
高晞月“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弘历观察着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富察家的琅嬅,还有青樱。”
高晞月还是“嗯”了一声,拿起书继续看。
弘历心里有点没底,把书又抽走了。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高晞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然后呢?”
弘历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表忠心。
“晞月,我跟你说,不管来多少人,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她们就是摆设,你不用在意。”
“我没在意。”
“真的?”
弘历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真的。”
高晞月把书从他手里拿回来,翻了一页。
弘历还是不放心,又凑近了些。
“晞月,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就跟我说,别憋着。”
高晞月叹了口气,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
“我说了没在意,你信不信?”
弘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脸上确实没有不高兴的表情,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晞月,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碍你的眼,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她们的院子都在最偏的地方,离你的正院远着呢。”
高晞月没说话。
弘历又说。
“以后她们给你请安,你要是不想见,就让她们在外头站一会儿打发走,不用给她们好脸色。”
高晞月翻了一页书。
“你倒是不怕人说你偏心。”
“我偏的就是你,我娶你的时候就说过了,这辈子就你一个,皇阿玛非要塞人进来,我没法子拦,但我能管住我自己不去看她们。”
高晞月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弘历看见她笑了,心里顿时美得不行,把她搂得更紧了。
下个月初六,侧福晋入府。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鞭炮锣鼓,两顶小轿子从侧门抬进来,悄无声息的,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富察琅嬅坐在轿子里,手心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连个接引的嬷嬷都没有。
轿子晃悠悠地走了一会儿,停了。
“侧福晋,到了。”
帘子掀开,外头站着个嬷嬷,脸上挂着客气但算不上热络的笑。
富察琅嬅下了轿,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院子小得可怜,就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墙角的青苔都长到半人高了,看着像是好久没人住过。
“这……就是给我安排的院子?”
嬷嬷笑了笑。
“回侧福晋,这可是四阿哥亲自定的呢。”
“正院那边住着福晋,其他院子也都满了,就这处还空着,委屈侧福晋了。”
富察琅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矮房子,嘴唇抿得死紧。
她在家里的时候,额娘跟她说过,入府之后要忍,要等,要慢慢来。
嫡福晋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汉军旗抬上来的,根基浅,站不稳。
她是富察家的女儿,有的是机会。
可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开始。
居然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
嬷嬷领着她进了正房,屋里倒是收拾过了,家具摆设都齐全,可跟她在家时住的屋子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侧福晋先歇着,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来。”
嬷嬷说完就走了。
富察琅嬅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带来的丫鬟素练在外头收拾行李,忙进忙出的,嘴里嘀咕个不停。
“这也太不像话了,侧福晋好歹是富察家的女儿,怎么就给安排这么个破地方。”
“素练。”
富察琅嬅开口打断她。
“别说了。”
素练不服气,但也不敢再说了,抱着被子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富察琅嬅坐在床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帕擦掉,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在家的时候,额娘跟她说过的话。
“琅嬅,你嫁的是四阿哥,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要争气,不能给富察家丢脸。”
可她怎么争气呢?
她连个好点的院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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