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沙很细很糯,甜度刚好,不腻不淡,糕体松软,芝麻的香在嘴里炸开,和红豆的甜缠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吃第二口。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笑了。
“好吃。”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她笑得很真,“真的很好吃。婶娘的手艺,真的很好。”
任怀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可它确实亮了。
他搓了搓手,来回踱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好吃就好,好吃就好。我就说她做的红豆糕最好吃嘛,你们还不信……”
他又去灶房里端了两块出来,非要燕隐野也尝尝。
燕隐野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确实好”。
任怀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一个小孩子被人夸了心爱的玩具,高兴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吃着红豆糕,夜风轻轻地吹着,槐花的甜香和红豆的甜香混在一起,月光洒了一地,像碎银子。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像一个普通的春夜,三个普通的人在院子里吃着一盘普通的红豆糕。
可姜清越知道,这一切都不平常。
她把手里的红豆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任怀绪,像是终于作出了一个什么决定。
“叔父,”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想进屋看看。”
任怀绪的笑容没有消失,可它凝固了。
像一滴蜡油,在落下的半空中忽然遇冷,停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看什么?”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可那稳底下,有东西在晃。
“想看看婶娘给您绣的荷包的绣样。”
姜清越笑了笑,那笑容她自己在脸上挂得很稳。
“上回您说婶娘去给您买绣样了,要绣个新荷包。我想着,我也想学学。婶娘的手艺那么好,我想跟她学几招。以后自己绣个荷包,也拿得出手。”
任怀绪的笑容松了一点,可那松不是放松的松,是松动的松,像一块石头被人撬了一下,开始晃了。
“我进去拿,”他说,“姑娘在外头等着,我找出来给你看。”
“叔父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姜清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还是轻轻的,随意的。
“我想自己挑挑。多看几个绣样,挑一个喜欢的学。”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已经走到了堂屋的门口,离那道门只有一步之遥。
堂屋里很暗,只有院子里漫进去的一点月光,照着那张旧方桌的轮廓,和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壶。
那道通往里屋的门帘垂着,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在夜风里微微地晃着。
任怀绪的笑容彻底不见了。
他的脸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可那空白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堂屋门口,挡在姜清越面前。
“姑娘,”他的声音有一丝已经掩藏不住的无措,“里面乱,没什么好看的。绣样我拿给你,你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他用了“好不好”三个字。一个五十多岁的、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拄着棍子的老兵,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说了“好不好”。
那三个字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小心翼翼。
姜清越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那盏快要没油的灯,那朵风中的烛火——她知道,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那道光就会灭。
彻底的,永远的,再也亮不起来了。
可她必须往前走。
不是因为她残忍,不是因为她好奇,而是因为——那声叹息。
那声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的叹息。
它不是一个活人的叹息。
到了此刻,姜清越才终于明白了。
那声叹息是秀娘的。
是秀娘放不下他,是秀娘担心他,是秀娘害怕他陷在执念里,一辈子自苦下去。
那声叹息从她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就开始了,一直在响,一直在等,等她来。
“叔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就看一眼。”
她迈过了堂屋的门槛。
任怀绪伸手去拦。
他的手伸得很急,棍子差点脱手,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姜清越的衣袖,就被另一个人稳稳地、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燕隐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任怀绪的身侧。
他没有用力,没有推搡,只是侧身站到了任怀绪和姜清越之间,用自己的身体,不声不响地,隔开了那道阻拦。
“任叔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面湖水。
“不用着急。清越有分寸,不会乱动尊夫人的东西。她只是想看看绣样,学学手艺。姑娘家的事,随她去吧。”
他的语气客气极了,客气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的身体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高,不厚,可你过不去。
任怀绪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地面,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弯了,可还在撑着。
“好。”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
他让开了。
姜清越站在堂屋里,面前是那道灰蓝色的门帘。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粗布——洗得发白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燃香的味道。
她的手指在门帘上停了一下,像是那门帘有千钧之重,她推不动。
燕隐野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排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温热的,沉稳的,带着松香和墨的味道。
她没有看他,可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碰到的。
可那个触碰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鼓励,不是催促,而是一种“我在,你不用怕”的沉默的承诺。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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