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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秀娘,就在这儿


里屋很小,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

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

床对面是一个旧衣柜,柜门关着,柜顶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只剩下干瘦的枝干,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一缕极细极淡的烟从灰烬里升起来,在月光里袅袅地散开。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盆,盆里还有些许余烬,微微地红着。

炭盆旁边,是一个粗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扎着几个小孔。

药酒的味道——那股辛辣的、灼热的、带着川乌草乌气息的味道——就是从那个罐子里散发出来的。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模一样。

床上躺着一个人。

姜清越的脚步钉在了那里,一步也走不动了。

那不是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画面。

没有腐烂,没有狰狞,没有让人想要转身逃跑的恐怖。

那个人躺在那里,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拉到胸口,露出穿着靛蓝棉袄的上半身。

她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银簪别着,一丝不乱。

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很干净,熨得平平整整的,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的双手 交叠放在被子上,手指细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的身边,放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深蓝色的缎面上,一朵红色的花只绣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线还连着,像是绣花的人只是暂时放下,出去喝了一口水,马上就回来接着绣。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丝异味。只有燃香的清甜和药酒的辛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发紧的气息。

秀娘就在这里。

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屋子。

她在这里躺着,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是只是在睡觉,只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的身边有她绣了一半的荷包,有她盖过的被子,有她梳头用的簪子,有她生前用过的每一样东西。

任怀绪把每一样东西都留在了原来的地方,好像只要不动它们,她就还在,她就只是睡着,她明天早上就会醒过来,系上围裙,走进灶房,点火,和面,剁馅,给他做一锅热腾腾的包子。

姜清越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被白帕子盖住脸的女人,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可她的身体是僵的,一步也动不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任何一个正常的、理智的人都应该害怕。

可她不怕。

她只是觉得……疼。

一种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挖了一个洞的疼。

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

是燕隐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个不会动摇的承诺。

姜清越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不抖了。

身后传来木棍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

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黑夜里,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他明知道已经走了、却假装还在等着他的人。

任怀绪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姜清越,也没有看燕隐野。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落在那块白色的帕子上,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落在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人走进一间停放着亡妻遗体的屋子,平静得像是一个丈夫走进他和妻子共同的卧房,看见妻子还在睡着,怕吵醒她,脚步放得很轻,呼吸放得很慢。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秀娘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进了被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全世界只有这一件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指上滑过,把她的指尖一个一个地拢起来,拢成一个松松的拳头,塞进被角底下。

做完这些,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她的下巴处,掖了掖被角,像是怕她着凉。

“秀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月儿姑娘来看你了。她吃了你做的红豆糕,说好吃。她说想看看你绣的荷包,想跟你学手艺。”

他转过头来,看着姜清越。

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可那双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让人心碎——那是平静。

一种已经痛到了极点、痛到了尽头、痛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痛了之后的、彻底的、空洞的平静。

“姑娘,”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有的平稳。

“你不是想学绣样吗?你看看,喜欢哪个。她绣了好多,都在柜子里。她手巧,什么都会绣。她说过,等她不咳了,要给我绣一个最好看的荷包,比街上卖的都好。”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叠着整整齐齐的衣裳——女人的衣裳,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的。

衣裳旁边放着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是各种颜色的丝线,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束被拆散了的彩虹。

丝线旁边,是几块绣好了的帕子和荷包,每一件都绣得很精致,针脚细密,图案生动。

他拿起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递给姜清越。

“你看,这是她去年绣的。她说兰草清雅,配我的性子。”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哪里有什么清雅的性子,我就是个大老粗。可她觉得我配,我就配。”

姜清越接过那只荷包,手指在绣样上轻轻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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