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点四十。
雾还没散,雨林深处的废弃木屋在潮气中泡了一整夜,原木墙板发霉胀裂,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这是道具组花了三天搭出来的毒贩据点。
十二平方米的逼仄空间,角落堆着弹药箱和塑料桶。
单扇木门,铁皮合页锈迹斑斑。
从板缝里钻进来的光线被飞虫切成碎片。
雷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穿着战术背心,裤兜插着两个空包弹弹匣。
手里那把95式突击步枪加了配重铁块,总重量接近实战携行标准。
他没进木屋,站在门外反复拉动枪机,检查弹膛闭锁。
武建军搬着监视器赶到,架在木屋侧面炸开的缺口处。
两台手持摄影机已经就位,一台从门口跟拍,一台从窗洞侧拍。
“走位图给了吗?”武建军问副导演。
“给了。”副导演犹豫了一下,“但雷教官说不用。”
武建军扭头看向雷豹。
雷豹拍了一下枪托,声音沉。
“毒贩不会配合你摆Pose,我进门,开枪,他夺枪。夺得下,这条过。夺不下,作废。”
他拉开枪机,一发空包弹上膛,闭锁声脆响。
“没有套招,没有预演。”雷豹盯着木屋的门,“看看他到底是演员还是兵。”
武建军沉默了三秒。
他转头看向木屋内部。
林彦已经进去了。
没人看到他什么时候进的。
他蹲在木屋最深处的角落,背靠弹药箱。
迷彩T恤扎进裤腰,昨晚被水蛭咬出的红点爬满小臂。
腰间别着那把军用格斗匕首,刀柄朝右。
他闭着眼,呼吸频率极低。
武建军看了一眼手表。
“全组就位。”
摄影师扛起机器,蹲在门口一侧。
场记举起打板器。
“《猎毒防线》第七场第一条——”
“Action!”
雷豹右脚猛踹木门。
合页炸裂,门板向内飞出,撞在墙壁上弹了回来。
雷豹侧身闪过反弹的门板,枪托抵肩,枪口扫过屋内,半秒之内锁定角落里的人影。
扣下扳机。
“砰!”
空包弹的轰鸣在十二平方米的封闭空间里炸开。
气浪掀起地面的灰尘,摄影师的镜头剧烈晃了一下。
枪口焰在昏暗的木屋里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角落里没人了。
雷豹瞳孔收缩。
林彦的身体在枪响前零点三秒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后退,而是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工学直觉的方式——左肩贴地,整个人向枪线左侧翻了过去。
不是武打片里那种漂亮的地滚翻。
是蛇。
脊椎如同脱臼般柔软,肩胛骨几乎擦着地面划过,整个人贴着墙根滑到了雷豹的三点钟方向。
跟拍摄影师追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雷豹反应极快,枪口横移,准备补第二枪。
林彦没给他扣扳机的时间。
他从地面暴起。
不是向上站起来,是向前。
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极低,像一头从草丛里弹射的猎豹,直接撞进雷豹的持枪臂空档。
左手呈爪。
五指没有去碰枪管。
枪管在射击后的温度足以烫伤整层表皮。
任何有实战经验的人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林彦的目标是雷豹右手前臂的外侧。
桡骨神经节点。
左手四指精准扣入前臂肌肉束的缝隙,大拇指死死卡在桡骨茎突后方的凹陷处。
拧。
雷豹的右手前臂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感。
手指痉挛。
这是桡骨神经被压迫后的强制性肌肉松弛反应,任何人都无法靠意志力对抗。
枪托从虎口滑出了两厘米。
雷豹本能后撤。
他的战斗经验让他在手臂失控的瞬间就选择拉开距离重组防御。
但林彦等的就是这一步。
后撤意味着重心必然短暂后移。
林彦右脚猛蹬地面碎石,整个人贴着雷豹的身体欺了上去。
右肘从下方斜切而上,直取喉结下方的胸骨柄。
力道极大。
肘尖在距离气管不到三厘米的位置硬生生收住。
但在摄影机的画面里,这一肘看不出丝毫保留。
角度、速度、接触点,都指向一个结果——致命。
同一时间,林彦左手已经完成了夺枪后的动作衔接。
步枪被他用肘关节和腋窝夹住,枪口朝地。
腾出来的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
刀柄反握。
刀背贴着雷豹颈动脉外侧的皮肤,停住。
全程不到两秒。
木屋里灰尘还没落完。
摄影师扛着机器,手臂在发抖。
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取景器里那个画面的冲击力。
雷豹站在原地。
脖子上横着一把匕首的刀背,胸口的战术背心上印着一个肘击的红痕。
手里的枪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林彦那双眼睛。
瞳孔充血。虹膜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那是一双在毒贩据点里摸爬了三年、杀过人、也差点被杀的眼睛。
雷豹的后颈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当了十二年特种兵。
上过高原,蹲过边境,活捉过持枪逃犯。
他太清楚刚才那两秒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影视动作。
那是边境缉毒线上最脏、最不讲规矩的野路子搏杀。
不求好看,只求对方倒下。
发力点、攻击路径、时机选择,全部精准到了生理学的层面。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卡!”
武建军的声音从木屋外传进来。
嗓子已经劈了。
灰尘慢慢沉降。
光柱从板缝里穿过来,照在两个人之间。
林彦收回匕首。
刀刃入鞘的声音清脆短促。
他后退一步,眼底那层嗜血的暴戾如同被抽走了电源,瞬间熄灭。
肩膀松下来,站姿从杀手还原为演员。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左臂。
刚才那个爆发式的抓取用的是左手,前臂肌群过度收缩后的酸胀正在蔓延。
林彦抬头,看着雷豹,微微点头。
“卷宗里写了,陈默左肩受过穿透伤,锁骨下动脉留有弹片。”林彦的语速恢复了日常的平淡,“所以他习惯右侧近身压制,左手只做辅助控制,不承担主要打击。刚才我左手只拧了神经节点,没发力击打。”
他顿了一下。
“还原得对吗?”
雷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盯着林彦看了五秒。
“你看了多少遍卷宗?”雷豹开口。
“七遍。”林彦说,“第三遍开始背,第五遍开始拆解他每一次受伤后的肌肉代偿模式。”
雷豹的下颌绷了两秒。
他伸出右手。
不是握手。
是特种部队之间才有的碰拳。
拳面相抵,骨节碰骨节。
雷豹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出木屋。
武建军冲进来。
“一条过!一条大过!”他抓住林彦的肩膀,眼睛通红,“那两秒钟的镜头,够我吹一辈子的!”
林彦没有接话。
他走到弹药箱旁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宋云洁递过毛巾。
林彦擦了一把脸上的灰。
“明天那场雷区突围的场地,搭好了?”林彦问。
“道具组下午刚埋完模拟雷。”宋云洁翻着行程单,“明早七点开拍。”
林彦点头,没再说话。
深夜。
营地的探照灯扫过铁丝网外围,光柱在密林里切出一道道白色的扇面。
虫鸣如潮。
林彦穿着黑色T恤,独自走出营区。
他绕过道具仓库,沿着剧组白天踩出来的土路,走到雷区突围的实景场地边缘。
月光不亮,他蹲下身。
右手五指插进泥土。
土壤的湿度不对。
表层是新翻过的松土,但手指往下两寸,触感突然变硬,那是被重物反复碾压后才会形成的板结层。
道具组埋的模拟雷是泡沫壳体,总重不超过三百克。
这种板结程度,至少需要五公斤以上的金属物。
林彦抽出手指。
指腹上沾着一丝极细的铁锈粉末。
他没有站起来。
身后,陈屹峰提着手电筒跟过来,脚步踩在枯叶上。
“明天的拍摄暂停。”
林彦盯着那片泥土,声音很轻。
“这片地,被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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