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天空压着铅云。
雷声在雨林深处滚动。
空气里的土腥味浓得呛人。
清晨七点,废弃雷区实景地。
两台重型摇臂摄影机架设完毕。
轨道铺在泥泞的警戒线外。
武建军站在帐篷下,眉头拧死。
林彦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战术背心,军绿长裤,脚踩作战靴。
他没穿剧组准备的三十斤重型防爆服。
“戴上头盔和护甲。”武建军拿着对讲机,“道具雷虽然只有气浪,但弹片是用硬纸板做的,崩在脸上一样毁容。”
道具组长在旁边拍着胸脯:“林老师放心,全是空壳教练雷。我们昨天挖坑埋下去的,炸不死人。”
林彦没有接头盔。
他盯着那片被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泥泞空地。
视线停在第二块红色三角标记牌下方。
“陈羽的直觉告诉我,那块土的密度不对。”林彦抬起头,声线冷硬,“穿防爆服,感知不到气流和地表震动,开拍,我不喊停,谁也别靠近。”
雷豹站在武建军身后,双手抱胸,冷眼看着。
他不信这片昨天刚检查过的烂泥地能有什么门道。
演员入戏太深,往往容易犯疑心病。
“各部门退后十五米!”武建军不再坚持,“Action!”
场记打板。
林彦俯身。
重心下压。
手肘贴地。
标准的低姿匍匐。
没有任何多余的发力,整个身体贴着泥泞的地面滑行。
泥水漫过作战靴,洇透了战术背心。
他左手握着一把制式军用匕首。
右手握紧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
摄影机在轨道上缓慢推进。
特写镜头对准了他的脸。
泥水溅在侧脸。
瞳孔深处,陈羽那头属于雨林野兽的专注力彻底爆发。
他爬到第二块红色标记牌前。
停止滑行。
匕首刀尖斜向下四十五度,缓慢刺入表层泥土。
挑开一层烂草根。
道具组埋下的那颗教练雷露出了一角绿色的工程塑料壳。
剧本写明,他需要单手拔出引信,向后抛掷,完成一次漂亮的排雷特写。
林彦的左手探出。
五指张开,覆上教练雷的顶盖。
一秒。两秒。三秒。
画面定格了。
林彦的动作彻底僵住。
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指腹压在塑料壳上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来自下方的异常抗力。
剧组的空壳雷只有三百克。
但这三百克的塑料底座下,抵着一个沉甸甸的硬物。
林彦的食指顺着教练雷的边缘滑入泥土半寸。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生锈的金属绊线。
昨夜罕见的特大暴雨,引发了局部的泥土滑坡。
雨水冲刷掉了几十年的陈土,将深埋在边境地下的一颗真实越战老雷洗出了地表。
好巧不巧,道具组昨晚埋空壳雷时,刚好将其压在了这颗老雷的正上方。
连环压发结构。
只要他拿起上面的空壳雷,下面那颗松发雷就会因为重量减轻而瞬间击发。
破片杀伤半径十五米。全组人都要死。
监视器后,雷豹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彦僵直的时间太长了。
那背部肌肉群的极度紧绷,绝对不是在演戏。
雷豹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军用高倍望远镜,对准林彦的双手。
高倍镜拉近距离。
雷豹越过塑料壳,清晰地看到了林彦食指边缘刮出的那一点暗褐色的金属铁锈。
锈迹上,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绞线。
雷豹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草!”
雷豹一把掀翻监视器前的桌子。对讲机砸在泥水里。
“全体卧倒!退后!那是真雷!真雷!”
一声暴吼撕裂了剧组的安静。
武建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雷豹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按在烂泥里。
摄影师吓得连滚带爬,抛下机器向后狂奔。
整个营地瞬间炸锅。
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雷区中央,林彦没有动。
全组都在逃,他连头都没回。
哪怕现在退缩半寸,他就会被炸成肉泥。
陈羽的壳子死死锁住他的理智。
没有恐惧,只有极致的运算。
林彦左手手腕猛地发力。
五指如同生根的老树,死死向下施压,将那颗空壳雷连同底下的真雷牢牢压在泥浆中。
重量必须保持恒定。
上下浮动不能超过十克。
右手的金属探针从泥水中拔出。
没有防爆服,没有探雷器。
地下是瞎了几十年的杀人机器,雷管随时可能因为轻微的震动而自爆。
林彦闭上眼睛。
切断视觉带来的心理压迫。
全部的感知集中在右手的指尖上。
探针顺着空壳雷的边缘斜向下刺入。
摩擦泥土、刮过石块。
最终,探针的尖端触碰到了一个粗糙的金属孔洞。
保险销孔。
雷豹趴在泥水里,双眼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个单薄的身影。
“这小子是个疯子……”雷豹咬着牙,浑身冷汗直冒。
特种部队排这种连环压发雷,需要三个人配合,液压钳和排爆盾全上。
林彦居然想单手盲排?这是在和死神抢命!
探针在孔洞边缘极其缓慢地试探。
一毫米,两毫米。
林彦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冷汗汇聚成流,顺着鼻尖滴落。
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吧嗒”声。
就是现在。
林彦右手手腕一沉。探针精准刺入销孔深处。
手部肌肉猛地收缩,将探针硬生生楔死了内部的击发滑块。
“咔哒。”
一声脆响,微弱到只有林彦能听见。
击针被彻底锁死。
林彦睁开眼。
眼底那层嗜血的警觉如退潮般消散。
他松开左手。
身体向后倒退半步。
脱离爆炸半径核心。
阴沉的天空劈下一道闪电。
白光照亮了他满是泥污的脸。
林彦直起身。
甩掉右手上的泥浆。
他转过头。
看着三十米外趴在泥潭里死死盯着他的剧组众人。
“排爆完毕。”林彦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起伏,“这条拍到了吗?可以过吗?”
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雨林发出的沙沙声。
武建军从泥水里爬起来。
看着安然无恙的林彦,再看看那颗静静躺在土坑里的夺命老雷。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雷豹站直身体。
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大步走到林彦面前。
没有废话,直接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仔细检查那颗被卡死的松发雷。
两分钟后。
雷豹站起来,看着林彦的眼神全变了。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实力的敬畏。
“压发滑块偏差零点一毫米。你的探针直接卡死了撞针槽。”雷豹声音发干,“盲排,单手,零误差。”
他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杀过多少人?”
林彦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休息区,接过宋云洁递来的毛巾,擦拭手上的泥水。
五分钟后,驻地防空警报拉响。
三辆全副武装的军用装甲车撞开铁丝网的大门。
一队穿着重型防爆服的工程兵快速跳下车,拉起红白警戒线,接管了现场。
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停在林彦面前。
车门推开。
高寒大步走下来。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穿的是一身没有肩章的常服。
高寒没有去看那颗被排除的地雷。
他直接走到林彦面前。
一部黑色的军用加密卫星电话被递了过来。
屏幕上亮着绿灯。
通话正在进行中。
“接电话。”高寒盯着林彦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林彦擦净手指,接过电话,放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电流声。
随后,一个中气十足、透着极强压迫感的男人声音响起。
“三十二年前,我父亲在边境排雷,死在这种松发雷下。那颗雷,就是因为压发滑块偏差了半毫米。”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
“我是西南军区边防特战旅旅长,赵铁军。你刚才排雷的军用监控画面,我看到了。”
电话里的呼吸声加重。
“林彦是吧,半小时后,我的直升机会降落在你们营地,我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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