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若脑子一热,非要把蒸汽机往大周城里推,那赔光底裤,真是一点不冤。
大周这般殷实,列强早馋得咽口水,可真要动刀动枪,又没几个敢拍胸脯。
前阵子英吉利不是嚷着要派舰队么?结果议会一投票,硬是给摁下了。
如今罗斯国刚在大周手里吃了个闷亏,灰头土脸撤回来,列强更是噤若寒蝉——连欧陆第二强的罗斯都折了戟,谁还敢拿大周当软柿子捏?老老实实做生意,才是眼下最稳妥的生财门道!
如今,精明的欧洲商人试过几回后,便摸清了门道。工业制成品在大周销路惨淡,可那些轰鸣运转的机器、满腹经纶的专家、博闻强识的学者,还有手艺精湛的技工,却在大周抢手得很。
于是,不少商人一边倒卖蒸汽机、锻压机、船用锅炉,一边铆足劲游说本国的工程师、天文官、铸炮匠甚至钟表师,哄着他们远渡重洋赴大周效力,换回沉甸甸的银锭、上等生丝和成箱的官窑青花瓷。
这笔进项,自然比不上当年贩运丝绸、茶叶、瓷器那般暴利,但总好过空船来回、白贴油钱与人情……
皮埃尔和洛浦诺夫乘风破浪驶向大周之际,李广泰已在大周皇家海军第一舰队的护航下,稳稳停靠在京都港。
扶桑虽非大周藩属,可面对这个疆域辽阔、舰炮森然的近邻,举国上下始终心存忌惮。
尤其李广泰身为正二品督察院左都御史,乃天子亲信重臣,扶桑不敢怠慢,破例以超规格礼遇相迎。
天皇未亲至码头,已是极限;其余在京高官,悉数由皇太子松仁领衔,齐刷刷候在栈桥尽头,执礼甚恭。
其实此时扶桑政局,与旧世地球并无二致——百年战乱之后,德川幕府一手遮天,天皇形同虚位,朝政尽操于江户城中。
这些底细,李广泰临行前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可他目光扫过迎宾队伍,却不见德川康明踪影,眉头顿时拧紧,转向松仁皇太子,声音沉了下来:“德川康明何在?为何不来接驾?”
“家父政务缠身,一时难脱分身,还望天使海涵。”松仁皇太子躬身赔笑。傀儡当久了,话里哪敢带半点锋芒?
亚洲诸国,尤以东亚为奇:文字各异、方言纷杂,可上层士绅之间,开口便是官话,提笔即是汉字。扶桑尤甚——连文书奏章、邸报诏令,全用汉文书写。因此,松仁皇太子一口京腔流利如常,毫不稀奇。
李广泰鼻腔里轻哼一声,摇头叹道:“不成体统!你回去传话,让他务必在日落前登门拜见。否则老夫返京面圣,少不得参他一本‘藐视天朝、蔑辱钦使’!”
松仁皇太子喉头一紧,怔在原地——这话若放在藩属国,尚说得过去;可扶桑并非臣属,这般措辞,分明越界。
但他岂敢当场驳斥?只忙不迭堆起笑脸:“遵命!小王定将天使原话一字不漏,转达家父!”
“一字不漏?”李广泰嘴角微扬,眼神锐利如刀,“怕是你见了德川康明,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吧?”
松仁皇太子脸上霎时涨红,又羞又窘,偏还得咧着嘴笑,额角沁出细汗,神情狼狈至极。
“罢了,老夫不难为你。”李广泰袍袖一拂,语气稍缓,“头前带路,先安顿下来。明日一早,老夫再入宫向你父王宣旨!”
说到“父王”二字,他舌尖用力,咬得又重又响。
“多谢天使体恤!请随小王来!”松仁皇太子连连躬身,引着李广泰一行人,朝京都城内缓步而行……
京都西郊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院里,一名佩刀武士疾步闯入正厅,扑通跪倒在主位前,垂首禀道:“家主,探明了——来者是大周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
端坐堂上的,正是德川幕府实权之主德川康明,年逾五十,眉宇间蓄着常年握权的冷峻。
他眼皮未抬,只问:“可知所为何事?”
“属下未能打探确切,但听闻……李广泰明日要进宫,向天皇陛下宣读大周皇帝亲颁的诏书。”
“退下。”德川康明挥了挥手。武士无声退去,他缓缓合目,指尖叩着紫檀扶手,陷入沉思。
半年前,大周海军舰队曾突临江户湾。数十艘铁甲战舰劈波而来,黑烟滚滚,炮口森然。德川康明初见之下,惊以为大军压境,连夜调兵布防,火绳枪手填弹待命,岸防炮台彻夜未熄火光。
终因敬畏太深,未敢贸然开火,只遣使登舰探问虚实。
结果是从街坊口中听来的消息:大周水师压根不是冲扶桑来的,只是顺道停泊补给。德川康明心头一松,当晚便摆开盛宴,亲自迎候大周皇家水师第一舰队指挥使韩良。
谁料这才不到半年光景,大周又遣来使节——这一回派的可不是寻常武将,而是实打实的朝廷重臣,官阶远超韩良。
“大周皇帝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莫非真想逼扶桑俯首称臣?”在德川康明心里,大周天子向来爱摆排场、讲体面,这次怕是存心要抖一抖龙威,才接连遣将派使。
“若真要扶桑递降表、奉正朔,我是应下呢,还是应下呢?”他盘算着,当藩属国未必是坏事。大周麾下几十个属国,年年只需进几车土仪,换回来的赏赐却堆满库房,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面子?
德川康明嗤之以鼻。
环顾大周边境,除了扶桑,哪个小国不是乖乖纳贡?难不成人家都不要脸面了?
更别提万一自己硬顶着不答应,惹得大周皇帝雷霆震怒,调水师铁甲舰直扑江户湾——那他这幕府将军的位置,怕是连三天都坐不稳。
眼下虽说是德川幕府掌权,可底下盯着将军印信的势力多如牛毛,稍有闪失,便是墙倒众人推。
何况上次韩良舰队靠港时,那些黑黢黢的巨炮、喷火吐雷的舰艏,德川康明可是亲眼见过的。扶桑这点旧式战船和岸防炮台,连人家一轮齐射都扛不住。
德川康明不是糊涂虫,转眼就拿定了主意:“若李广泰真开口索要臣表,我立刻伏案写就——说不定借着大周这杆大旗,还能把自家权柄攥得更牢些。”
至于今晚要不要去拜见李广泰?那是半点不含糊,必须登门。
自己好歹是扶桑真正的主事人,若连面都不露,等李广泰回京后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几句,轻则削权,重则抄家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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