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几条黑影贴着水岸疾行,悄无声息摸到大周皇家海军第一舰队泊锚处,攀绳而上,动作轻得像猫踩浮萍。
或许是舰队守备松懈,又或是哨兵困倦失察,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片刻之后,靠近码头的一艘战舰船舷下方,倏然腾起一团幽蓝火苗。
“起火了!快救火!”巡逻兵刚瞥见火光,嗓子便撕裂般吼了出来。
这一声,如惊雷炸开,瞬间惊醒了整支舰队酣睡中的将士。
刚套上战甲,正准备冲上那艘烈焰翻腾的战舰扑火,火舌已如狂龙般吞没了整条船舷——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寻常兵卒连三丈之内都站不住脚,只能攥紧拳头,眼睁睁瞧着这艘铁骨战舰在浓烟里扭曲、崩裂,最终化作一片焦黑残骸……
天光微明时,火势才勉强压住,烧得只剩半截龙骨的战舰,在浪涛中剧烈摇晃几下,轰然沉入墨色海渊。
“立刻清点伤亡!活着的报数,阵亡的记名!”孙辉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裂帛。
“遵命,将军!”底下将士见他眸子发红,哪敢喘息,转身便奔向码头废墟翻查尸首、登记军械。
半炷香后,那人满面烟灰地跑回来,单膝跪地:“将军,二十三位弟兄……没抢出来;火器、弓弩、粮秣、甲胄,全烧得渣都不剩!”
“遗骸呢?”孙辉一把攥住对方衣领,“捞上来了没有?”
“将军……火太凶了,甲板都熔成了铁水,兄弟们怕是……连骨灰都混进海里了。”
“人呢?!”孙辉猛然拔刀劈向旗杆,木屑四溅,“放火的是谁?!”
“属下……瞥见几个扶桑武士,黑袍窄袖,腰挎长刀,往西边巷子里钻没了!”
“扶桑人?!”孙辉双目赤红,刀尖直指京都方向,“传令!随我入城问罪——倒要看看,哪个胆大包天的鼠辈,敢纵火焚我大周皇家海军的镇海之舰!”
“喏!”那人应声飞奔而去,顷刻间号角齐鸣,铁甲铿锵。
可刚至京都东门,城头守军远远望见大队甲士踏尘而来,立时扯起绞盘,“哐当”一声合死城门,箭楼上的哨兵已甩出信鸽直飞德川府。
德川康明披着寝衣接过急报,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必是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名,想冒充大周官军骗开城门!”他翻身下榻,一边系腰带一边厉喝:“传我将令——四门严锁,吊桥高悬!无我亲笔手谕,一只麻雀也不准放进来!待我披甲登城,再定夺!”
他胡乱抹了把脸,灌下半碗冷粥,套上玄铁护肩与鳞甲战裙,匆匆登上东门箭楼时,城外早已空荡荡,连马蹄印都被晨风抹平了。
德川康明胸口发闷:“退了?真就撤了?”
按常理,诈门不成,至少该擂鼓攻城半个时辰,或扎营列阵、虚张声势——怎会像被狗撵似的,眨眼工夫就跑得干干净净?
他正皱眉踱步,忽见一名斥候气喘吁吁攀上女墙:“启禀将军!昨夜码头大火,一艘大周海军战舰……烧成空架子了!”
“什么?”德川康明瞳孔骤缩,“莫非……刚才那支兵马,真是大周官军?”
他心头一凛,立刻派精锐斥候出城追查。那斥候循着未散的蹄痕一路追踪,竟直抵码头焦岸——正撞上孙辉立于残舰甲板之上,身后桅杆歪斜,黑烟未尽。
孙辉朝斥候抬手一指:“回去告诉德川康明,告诉你们天皇——等着大周的雷霆!”
话音落,战舰蒸汽轰鸣,铁锚哗啦离水。
斥候呆立原地,喃喃自语:“八嘎……他刚才吼的啥?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愣怔片刻才猛醒,撒腿狂奔回城复命。
德川康明听完汇报,又召来守门校尉细问。
校尉抱拳道:“将军,那支大周海军说,子夜刚过,有七八个扶桑武士潜入码头,泼油纵火,烧了他们一艘主力舰。入城是为揪出纵火贼,当面讨个说法!”
旁边斥候也插话:“将军,小人追到码头,却见焦木横陈,铁板卷曲,余烬尚烫手!”
至于孙辉那句“雷霆报复”,斥候因听不懂汉话,只当是骂街废话,干脆咽回肚里——若让德川康明听见,怕是当场就要斩他脑袋祭旗。
德川康明听完,脸色阴晴不定,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可此时大周战舰早已劈开白浪驶出港湾,凭扶桑水师那几艘老式桨船,追上去?纯属笑话。
“走了倒干净。”他拂袖转身,“不必再提此事。”
至于那艘战舰烧得如此彻底,为何始终没听见一声炸响——德川康明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大周海军战舰上囤着的火药,向来是成箱成库地堆着,这么烈的火势,炸起来绝非儿戏。
一旦战舰爆燃,京都城半夜必被震醒,孙辉自己也会在火光冲天的刹那收到消息。
可这反常之处,德川康明压根没往深里琢磨。
扶桑国君明倍和松仁太子,手里没实权,更懒得费这脑子。
在德川康明眼里,在明倍、松仁父子心中,大周皇家海军一走,顶多是两国脸面挂不住、交情撕破罢了。
至于开战?他们连念头都没起过——隔着万里重洋,大周兵马哪可能踏上海岸?
那些铁甲巨舰、轰雷火炮,在他们眼里早成了摆设,压根不信几条船就能掀翻扶桑江山。
而此时,已驶离京都码头的大周皇家海军第一舰队旗舰之上,孙辉嘴角微扬,神情舒展。圣上托付的差事,他早已办得滴水不漏。
圣上会不会对扶桑宣战?这还用想?若无此意,天子怎会把这烫手的活交到他手上?
那艘被焚毁的战舰?孙辉毫不挂心——不出三月,扶桑就得赔出十倍百倍的银子;再过半年,怕是要跪着奉上整座铜矿。
何况船上紧要物资与火药,早趁夜分批运上了其余战舰;至于“阵亡”的将士,也随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飘散在海风里了!
起初,这事只捂在孙辉和几个贴身心腹嘴中。可到了昨夜,全舰队上下,人人心里都亮堂了。
大批军械搬移、人员调换,动静再小也瞒不住眼睛耳朵——孙辉就算想捂,也捂不严实。
如今他唯一要瞒住的,就只剩李广泰一人。
眼下这支舰队里,唯有这位官阶最高的督察院左都御史,还被蒙在鼓里。
否则以李广泰那副刚硬脾性,指不定当场拔剑、折奏、直闯舱室,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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