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得额角冒汗,追着问个究竟。谁知那兵卒挺起胸膛,拍得铠甲哐哐响:“李大人放心!孙指挥使早下了死令——您跟花子皇后、立筱太子妃之间的事,回大周之前,谁敢嚼舌根,军法处置!”
“皇后?太子妃?”李广泰眼前一黑,“哪来的勾当?老夫连她们袖角都没碰着!”
可那兵卒眨眨眼,嘴角一翘,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李广泰喉咙一哽,话全堵在嘴里,转身拔腿就往孙辉营帐奔。
孙辉是韩良指挥使钦点的第一舰队副指挥使,此番专程护送李广泰赴扶桑。
门帘一掀,李广泰劈头就问:“孙将军,这到底是唱的哪出?”
孙辉抬眼一瞅,眉毛微扬,故作惊讶:“李大人,出什么事儿了?”
“就昨儿晚上!”李广泰嗓音都哑了。
“哦——这事啊!”孙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卑职早封了口:兄弟们一律不准提!李大人还愁什么?”
李广泰气得牙根发痒:“老夫清清白白,压根儿没干过!”
“清楚!清楚!”孙辉咧嘴一笑,神神秘秘,“您昨儿酉时刚过就回榻安歇了,连茶都没多喝一口。”
李广泰喉头一松,刚喘半口气——
孙辉却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不过李大人,下次再办这种事,好歹掩实些。如今连町口卖豆腐的老妪都在讲,您昨夜在东宫偏殿,跟皇后、太子妃……咳,您懂的。”
“老夫什么都没干!”李广泰几乎跳脚。
“懂!真懂!”孙辉点头如捣蒜,可那眼神分明写着:您当我傻?
李广泰攥紧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他那张笑脸上。可掂量掂量自己这把老骨头,再看看孙辉臂上虬结的筋肉,终究咬紧后槽牙,拂袖而去。
他前脚刚走,孙辉立刻招来几名亲信,冷声道:“从今夜起,李大人的事,谁再提一个字,掌嘴三十,革出舰队。”
“为何?”副将不解。
“李大人重命如命。”孙辉神色凝重,“眼下这事已够他羞愤欲绝。若再有人当面嗤笑、背后指点,以他那刚烈性子,万一想不开投了鸭川……咱们拿什么向韩指挥使交代?拿什么向圣上谢罪?”
底下众人默然——李广泰可是正二品左都御史,官阶压着韩良一头,更别说他们这些武职。
最怵的,其实是孙辉自己。
沈凡密旨原意,不过是设法拦下李广泰,叫他别蹚扶桑这摊浑水。
可眼下,谣言越滚越大,已彻底脱缰。
以李广泰的烈性,若真被逼到绝路……
想到后果,孙辉脊背沁出一层冷汗,暗悔不该听信那套“半真半假、先吓后劝”的馊主意。
木已成舟,悔之晚矣。眼下最紧要的,是盯死李广泰,别让他一时想不开,走上绝路。
孙辉当即下令,让赵校尉带四名精干手下,轮班盯梢,昼夜不离李广泰左右,寸步不放,生怕他钻了空子,酿出不可收拾的祸事。
孙辉点了一把火,可火苗蹿多高、往哪儿烧,压根儿不是他这个“纵火人”能攥在手心里的。
原本,他散完谣言便可抽身走人,拍拍衣袖回大周交差。可眼下京都街头巷尾虽议论纷纷,却还没搅动起沈凡要的那场滔天巨浪——孙辉哪敢现在就溜?
李广泰这边,自打孙辉下了死令,第一舰队上下果然再没人敢当面戳他脊梁骨。可那只是军中将士收了声,压根儿没管住京都百姓的嘴。
只要李广泰一踏出舱门,认得他面孔的扶桑人便立刻侧目、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李广泰听不懂扶桑话,可那一道道刀子似的目光、那副副鄙夷的神情,他岂会看不明白?
受不了这满城异样的注视,李广泰干脆闭门不出,几天后索性搬回战舰上住,连岸都不下了。
期间,他频频催促孙辉启程回国——任务早已“圆满”落地,再赖在扶桑,纯属自讨没趣。
可孙辉的差事远未收场,哪会随他心意拔锚开溜?
他只推说淡水告罄、菜蔬霉烂、粮秣短缺,硬是拖着李广泰再等三五日。
李广泰无奈,只得整日枯坐船舱,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江水发呆……
谣言越滚越烈,不到两日,京都周边数位手握重兵的大名便暗中串联,打着“靖国平乱”的旗号,火速调兵遣将,扬言要铲除玷污皇室清誉的德川康明——李广泰自然也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了必讨之贼。
危局之下,扶桑国君明倍在德川康明授意下,接连三次亲临市井,登台陈情,向百姓剖白真相。
可百姓只当他是被德川康明挟持,身不由己,言不由衷;那些拥兵自重的大名更是一笑置之,压根不信。
德川康明自己也顾不上再向民众解释了:一来,那些事他确实干过;二来,他正忙着调兵布防,应付各地蠢蠢欲动的叛军,哪还有工夫去跟流言掰扯?
不过,德川康明心里清楚,李广泰纯属躺枪——那夜他确未与花子皇后、立筱太子妃有半分逾矩,纯粹是替人背了黑锅。
至于谣言源头——大周皇家海军第一舰队?
他只当这是大周朝堂内斗外溢,舰队借机甩锅,故意把李广泰拖下水。
可面对铁甲战舰、轰天炮口,德川康明也只能咬牙忍下,既不敢上门质问,也不敢派兵围逼,最后只修书一封,字字恳切,向李广泰致歉。
皇室那边,在明倍默许下,松仁太子隔日便往舰队驻地跑一趟,只想当面赔个不是。
可李广泰闭舱拒见,连舱门缝都没露一条。
松仁太子当然知道李广泰有多冤——可如今满城唾骂,百姓耳朵里塞满了流言,嘴上嚼着“铁证”,他哪怕说得嘴皮子冒血,也无人肯信。
更糟的是,明倍和松仁越是现身澄清,坊间反倒传得越邪乎,越添油加醋。
“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就是故意的!”听闻外面风声后,李广泰猛地掀翻案几,暴跳如雷,拳头砸得舱壁咚咚作响。
“李大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孙辉慢悠悠踱进来,脸上挂着三分宽慰、七分笃定,“今日补给全部到位,明日一早,咱们便拔锚返航,如何?”
李广泰早恨透了这鬼地方,一听这话,胸中怒火顿时泄了大半,只闷声点头,算是应允。
可孙辉哪会真按他说的办?
入夜后,他悄然召来几名心腹,在灯下密议片刻,众人便各自散去,影子都未惊动半分。
子夜刚过,京都码头沉入墨色,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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