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那极具煽动力的话语落下,满堂、满院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林老大和王氏的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院子里积雪融化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着的、或期待或紧张的呼吸声。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与身旁的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老大那平日里略显木讷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郑重与喜悦的坚定。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先是向着周大娘和周悍,以及王媒婆,抱了抱拳,然后转向炕上的父母和族老,声音洪亮,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朴实和斩钉截铁:“周家嫂子,周悍贤侄,王媒人,还有各位长辈,乡亲们!”
他环视众人,“这份心意,这份聘礼,我们林家,收到了!也看到了!”
他目光落在周悍身上,语气诚挚:“周悍这孩子,我林老大在码头上跟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人怎么说他,我管不着!但我亲眼所见,他有力气,肯干活,讲义气,管事器重,工友信服!更重要的是,他心正!知道疼人,知道顾家!把桑桑交给他,我——放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如同磐石落地,掷地有声。
王氏紧接着开口,声音温婉却同样清晰,她看向周大娘,眼圈微微发红,是感动,也是释然:“亲家母,不瞒您说,之前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过,可今天,看到您和周悍准备的这一切,看到这份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心意,尤其是想到这牛车是为了让孩子们少受罪……我这心里所有的疙瘩,全都解开了!我们桑桑能遇到周悍,是她的福气!这门亲事,我和她爹——同意!”
“好!”
“这就对嘛!”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院内院外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和赞同的议论。
周大娘听着这斩钉截铁的“同意”二字,激动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连忙用袖子去擦,嘴角却高高扬起。
周悍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看向林老大和王氏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郑重,他再次深深一揖。
这时,林老大却没有立刻与周家人寒暄,而是转向炕上面色依旧有些复杂的父母,尤其是眉头尚未完全舒展的林老头,恭敬地问道:
“爹,娘,各位叔伯族老,您几位都是长辈,经历得多,看得也远,今天周家来提亲,我和孩儿他娘是点头了,也想听听您二老和各位长辈的意思?给孩子们掌掌眼,把把关。”
这一问,将礼数做得很足,也给足了长辈面子。
林老头捏着烟袋锅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桌上丰厚的聘礼,院外扎着红花的牛车,最后落在虽然沉默却身姿挺拔、眼神清正不见丝毫闪躲的周悍身上。
他回想起二儿子之前说的那些话,再看看眼前这实打实的诚意,终究是长长吐出一口烟,声音带着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
“老大媳妇话说得在理……聘礼……是厚道,人……”他顿了顿,似乎还在斟酌用词,“看着……也还周正,既然你们当爹娘的都觉得好,孩子自己也愿意……我们老的,还能说啥?”
他虽然没直接夸赞,但这表态,已然是默许了。
林老太太见老头子松了口,也赶紧擦了擦眼角,拉过林桑的手,又看看周悍,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好好好……只要你们往后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桑桑觉得好,那就好……”
几位族老见状,也纷纷颔首。
林叔公捋着胡须道:“嗯,聘礼足见诚意,后生瞧着也是个能扛事的,既然父母首肯,两情相悦,我等自然乐见其成,祝福一对新人!”
堂伯族长也笑道:“好好好!这可是咱们林家坳的大喜事!定下了!定下了!”
至此,所有的程序圆满礼成。
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声喊道:“礼成——!两家结秦晋之好!恭喜周家,贺喜林家!”
满堂的喜庆气氛瞬间被点燃,道贺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也照在那对即将开启新人生的年轻人身上。
林桑微微垂着头,脸颊绯红,嘴角却噙着一抹甜蜜而安心的笑意,周悍看着她,冷硬的眉眼在阳光下,化开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
正当满堂欢庆,众人围着聘礼啧啧称奇,目光在周悍与林桑这对准新人之间流转,为那份无声却流转的默契和情意而会心微笑时,角落里的林娇儿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她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对闪亮的银镯子,又嫉又恨地扫过院外那辆扎着红花的牛车,最后,目光钉在了林桑那微垂却掩饰不住幸福笑意的侧脸,以及周悍那专注而柔和的眼神上。
那眼神,是她从未在她的明远哥眼中看到过的、对一个女子如此直白而坚定的倾慕与维护。
凭什么?林桑一个被退过婚的,凭什么能找到这样肯为她一掷千金、眼神如此专注的男人?
而自己千挑万选、好不容易从林桑手里抢来的秀才郎,除了几句空泛的诗词和清高的姿态,又给了她什么实质的好处?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只觉得这满屋的喜庆和那两人之间无形的温情都像是在嘲笑她的失败。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也顾不上旁人投来的诧异目光,铁青着脸,扭身就冲出了堂屋,径直往院外跑去。
“娇儿!娇儿你去哪里?”宋金花正摸着那匹光滑的细布暗自羡慕,见女儿突然发作跑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慌忙站起身,冲着林老大和王氏方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孩子……孩子可能身子不太舒服,我……我去看看!” 说完,也脚步匆匆地追了出去。
她们母女这一番动静,虽然不算太大,但在眼下这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也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坐在上首的林老太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重重地将手里的茶杯往炕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近处的几人纷纷侧目。
老太太拉着脸,对坐在下首、脸色同样有些难堪的大儿子林福低声斥道:“你看看!你看看她们娘俩,这像什么样子!一点规矩都不懂!今天是她堂姐定亲的大好日子,是咱们林家二房的大喜事!她们倒好,摆脸色,甩袖子走人?这是存心要给桑桑难堪,打我们老林家的脸啊!”
林福被老娘说得面红耳赤,讷讷地不敢反驳,他自然也觉得妻女今日行事太过丢份,尤其是在这么多族老和乡亲面前。
老太太越说越气,用手指虚点了点林福:“我告诉你老大!回去可不能再由着她们这般任性胡闹了!金花那张嘴,娇儿那性子,再不好好管教,哪天非得给你惹出大祸来不可!到时候,你看你这脸往哪儿搁!我们老林家的脸又往哪儿搁!”
林福听着老母亲的训诫,想起妻子平日里的刻薄和女儿越发骄纵的性子,心里也是一凛,连忙保证道:“娘,您别生气,儿子知道了,回去我一定好好说道她们,绝不能再让她们这么没轻没重!”
“光说道有什么用?你得拿出当家人的样子来!”老太太余怒未消,但看着大儿子唯唯诺诺的样子,也知道不是深究的时候,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先顾着眼下吧,别让这两颗老鼠屎,坏了大家的好兴致。”
林福连连称是,心里却沉甸甸的,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好好约束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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