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家二房那边的温馨宁静不同，林福带着父母回到老宅时，家里的气氛几乎凝滞。
宋金花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板着脸，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帕子，林娇儿则躲在自己屋里，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声响也无。
林老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到主位的太师椅上，拿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缭绕中，脸色晦暗不明。
林老太太则直接坐到了宋金花对面的凳子上，一双眼睛带着未消的怒意，直直地盯着她。
林福站在堂屋中央，感受着这压抑的气氛，想起今日在二弟家受到的瞩目以及母亲在宴席间隙的训斥，再对比自家妻女今日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对着宋金花低吼道：
“你们今天像什么样子！啊？桑桑定亲的大好日子，全族的老少爷们、乡邻乡亲都在！你们倒好，摆脸色，甩袖子走人！你们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爹娘的脸往哪儿搁？！”
宋金花本来心里就有气，见丈夫一回来就吼她，顿时也炸了，腾地站起来：“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娇儿身子不舒服，我们先回来怎么了？难道还要我们在那儿看着人家显摆，陪着笑脸吗？林福！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娘俩的依靠？看着别人欺负到你妻女头上，你屁都不敢放一个，回来倒会冲我们耍横！”
“你闭嘴！”林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宋金花！你还有理了？今天是谁欺负谁？啊？二房好好的喜事，你们娘俩从头到尾拉着一张脸，当谁看不见？娇儿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就是见不得桑桑好！见不得桑桑找了个实心实意、肯为她付出的好后生！”
她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宋金花，又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寒意：“我告诉你们，别整天眼高于顶，觉得自家闺女抢了个秀才就了不起了！那张明远是好是赖，日子长着呢，自有分晓！人家周悍是名声不好听，可人家做事扎实，有心胸，懂礼数，知道疼人！今天那聘礼，那牛车，那份心意，你们扪心自问，张家拿得出来吗？张明远对他林娇儿，有那份心吗？”
这话如同尖针，狠狠扎进了宋金花和林娇儿的心里，宋金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只能气呼呼地扭过头。
林福听着母亲的话，更是觉得无地自容，他指着宋金花，痛心疾首道：“听见娘说的话了吗？你们就是嫉妒！就是见不得二房好！我告诉你宋金花，从今天起，你给我收敛点！再敢在外面，尤其是在二房那边搬弄是非、甩脸子，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娇儿也是！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一点大姑娘家的体统都没有！”
“我……”宋金花还想争辩。
“你什么你！”林老头终于开口了，烟袋锅子在桌角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失望和警告，“这个家，还没轮到你们母女搅风搅雨！再不知收敛，坏了林家整体的名声，影响了福哥儿和他兄弟的情分，我看你们以后靠谁去！”
连一向不怎么管事的老头子都发了话，宋金花彻底没了气焰，悻悻地低下头，嘴里嘟囔着：“知道了……以后不说就是了……”
林老太太站起身，走到林娇儿房门口，敲了敲门，语气不容拒绝：“娇儿，出来！躲屋里算什么本事？今天的事，你也给我好好想想！别整天活在自己的想当然里！那周悍是不是良配，时间会证明，但你今日的失礼和嫉妒，却是实实在在丢尽了你爹娘和咱们老林家的脸面！以后把你的心思放正些！”
林老太太那带着威严和训诫的话音刚落，林娇儿紧闭的房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吓了众人一跳。
只见林娇儿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眼睛红肿，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着。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堂屋里的众人，尤其是她的奶奶和父亲，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带着哭腔嘶喊道：
“是！我就是见不得她林桑好！怎么了？！你们呢？你们现在一个个的，不也都转过脸来舔着那周悍了吗？！”
她目光狠狠剜过林老太太和林福，语气充满了讥讽和怨毒：
“奶奶！爹！之前你们是怎么说的？啊？不是说那周悍是痞子，是混混，是火坑吗？不是说二叔糊涂，把桑桑姐往火坑里推吗？怎么？今天看到人家抬来的银子，看到那牛车，闻到那肉香，你们就全都改口了？就都变成他是‘好后生’、‘有心胸’、‘懂礼数’了？！”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混着不甘簌簌落下：
“你们不就是看他有钱了吗？！一个个变得可真快！之前嫌弃人家名声不好的是你们，现在夸人家踏实肯干的也是你们！你们怎么这么虚伪！这么势利眼！”
“娇儿！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住口！” 林福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就要制止她。
“我不住口！” 林娇儿像是豁出去了，猛地甩开父亲试图拉她的手，声音更加尖刻，“你们现在觉得他千好万好，不就是因为那点聘礼吗？我的明远哥是穷秀才，他现在是拿不出那些东西！可他有前程！他将来说不定是举人老爷，是官身！到时候，你们现在巴结的周悍，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这话喊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维护，仿佛要通过贬低周悍和抬高张明远，来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来挽回自己在这一天里丢尽的颜面和自信。
“你……你个混账东西！” 林老太太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直戳心肺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娇儿，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没想到平日里只是有些骄纵的孙女，内心竟然如此偏激和刻薄。
宋金花也吓坏了，赶紧上前去捂女儿的嘴：“娇儿！快别说了！你疯了吗？！”
林娇儿却用力推开母亲，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或愤怒、或震惊、或难堪的家人，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
她最后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你们就看中钱吧！等着我的明远哥高中给你们看！到时候，我看你们后不后悔今天这么说我！”
喊完，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猛地转身，重新冲回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摔得震天响，留下堂屋里一片死寂和弥漫的硝烟。
林福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个女儿，恐怕心思早已扭曲，绝非他想象中那般单纯。
林老太太颓然坐回椅子上，胸口堵得发慌，既愤怒于孙女的顶撞和无礼，更心惊于她那番毫不掩饰的、对金钱的鄙夷又嫉妒、对虚妄前程的执迷不悟。
老宅的空气，仿佛比外面的冬日夜晚还要寒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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