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儿就以早上的姿容开始往村里走去,她刻意在村里妇人经常聚集的井边、老槐树下“偶遇”。
她不再像往日那般骄纵,每次都仰着下巴看人,而是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落寞。
当有人问起她眼睛为何红肿时,她便垂下眼睫,声音轻轻柔柔的:
“没什么……就是替堂姐高兴,周家姐夫……真是大手笔,那牛车,那聘金,咱们村里怕是头一份了。”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露出一丝苦涩又羡慕的笑,“我自然是比不了的,明远哥是读书人,清贵是清贵,就是眼下清贫些……只盼着日后他高中了,能记得今日我们受的委屈就好……”
她话不说满,却句句引导。
大家想起了她堂姐定亲那日听说她甩门就走,一点面子也没给林桑,很快,村里就有了新的谈论:
“听说了吗?林娇儿那丫头委屈着呢!嫌张家穷,拿不出周家那样的聘礼!”
“怪不得林桑定亲那天连饭没吃就走了,看来是受刺激了啊!”
“啧啧,也是,一个秀才公,聘礼要是太寒酸,确实脸上无光。”
“张家那条件……怕是难喽!总不能为了面子,把家底掏空吧?”
“可话说回来,娇儿丫头嫁的可是秀才,将来要做官太太的,这聘礼要是被隔壁村的‘痞子’比下去,张秀才脸上也不好看吧?”
流言像长了脚,迅速在村里蔓延,核心意思很明确:林娇儿羡慕堂姐的风光,暗示张家必须拿出足够“配得上”秀才身份的聘礼,否则就是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刚从镇上收摊回来的林家人耳中。
一家人正为今日生意红火、牛车便利而高兴,听到这拐弯抹角牵扯到自家的闲话,都有些面面相觑。
林桑皱了皱眉,语气平静:“她这是何苦。”
王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了然:“还能为什么?攀比心作祟,见不得别人好呗!罢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随她怎么说。”
林老大闷声道:“不理她!咱们行的端坐得正!”
他们一家只觉这流言无稽又可笑,并未多做理会。
而张家那边,张老太太听着邻家婆子“好心”转述的村里议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哼,好个林娇儿!这点子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敢在老身面前卖弄!”
她在深宅大院里伺候那么多年,什么阴私伎俩没见过?林娇儿这点小心思,在她看来简直如同儿戏!
林家二房刚风光定亲,热度未消,话题就精准地引到张家聘礼上,除了那个一心要跟堂姐别苗头的林娇儿,还能有谁?
再联想到定亲当日林娇儿甩脸离席的举动,张老太太更觉这女子心思重、品行不端。
当初抢了堂姐姻缘,如今又处处攀比,真是根搅家不宁的“搅屎棍”!她越发觉得儿子要是真娶了这女人,日后只怕麻烦不断,家宅难安。
但她深知儿子如今被那林娇儿迷了心窍,硬拦是拦不住的。
她打定主意,按兵不动,聘礼非但不加,还要按之前想的,再减一些!她倒要看看,这林娇儿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张明远在学塾也听到了风言风语,那些同窗虽不明说,但眼神里的探究和窃窃私语,让他如坐针毡。
他素来最重颜面,如何能忍受被人暗中议论“寒酸”、“不如一个痞子”?一下学,他便急匆匆赶回家,找到正在昏暗灯下做绣活的母亲。
“娘!”张明远脸上带着焦躁,“村里如今都在议论我们家的聘礼!说……说我们若是太寒酸,不仅娇儿没面子,连我的脸面、我们读书人的体统都要丢尽了!您看……这聘礼是不是……能不能再添一些?至少……至少不能比那周家差太多吧?”
他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也带着被舆论绑架后的急切。
张老太太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儿子,那目光锐利得让张明远有些不自在。
“明远,”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明远一愣:“娘……”
“君子忧道不忧贫!这是圣人之训!”张老太太语气加重,“你如今不去想着如何精进学问,考取功名,反倒被几句村妇闲话搅得心神不宁,惦记起这些阿堵物来了?
那林娇儿是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她这是在拿村里的舌头逼你呢!逼着我们张家打肿脸充胖子!”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如炬:“我告诉你,聘礼,就按我之前说的办,只会少,不会多!我们张家是什么家境,村里谁不知道?何必为了那点虚名,掏空家底,让你往后连赶考的钱都没有?!”
她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张明远心上:“你若执意要顺着她那心思,也行,那娘这把老骨头也就这点能耐了,以后的束脩、笔墨、赶考盘缠,你自己想办法去!是前程重要,还是那点聘礼的虚名重要,你自己掂量!”
张老太太太了解儿子了,直接掐住了他的命脉。
张明远被母亲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冷汗都下来了。
是啊,若是为了聘礼耗光了家底,影响了科举,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与自己的锦绣前程相比,林娇儿那点委屈和村里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
他瞬间泄了气,所有的坚持在现实和母亲冷酷的威胁面前土崩瓦解。
他讷讷地道:“娘……儿子知道了……是儿子糊涂了……一切,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什么脸面,什么攀比,在自身利益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现在只想着,赶紧把媳妇娶回来,别影响了自己读书的正事。
至于林娇儿满意不满意,他已经顾不上了。
张老太太看着儿子妥协,心里冷哼一声,重新坐回灯下,拿起了绣活,只是那紧绷的嘴角,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和对未来儿媳更深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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