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几乎一夜未眠的林娇儿，天刚蒙蒙亮就悄悄溜出了门。
她刻意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未施脂粉，眼睛红肿，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昨日那股歇斯底里的戾气被刻意压下，换上了一副饱受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等在了张明远每日去学塾必经的那条小路的拐角。
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浸骨的寒意，张明远夹着书卷，正低头默诵着诗文走来，一抬头，便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林娇儿。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眼前的林娇儿，失去了往日刻意维持的娇柔明媚，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看起来竟有几分憔悴和沧桑。
“娇儿？你怎么在这里？你的眼睛……”张明远迟疑地开口。
他一问，林娇儿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张明远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明远哥……我……我昨日真是没脸见人了……”
她抽抽噎噎，将昨日林桑定亲、周家如何风光下聘、那十六两银子、银镯子、尤其是那辆扎着大红花的牛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渲染了周悍如何“财大气粗”，以及自家长辈如何“见钱眼开”地夸赞。
张明远听着，脸上清高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
当听到那丰厚的聘礼和牛车时，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心里确实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什么东西失衡的感觉一闪而过。
那曾经与他定亲的林桑，那个他为了林娇儿而放弃的女子，如今竟被人如此珍视，以这般……这般俗气却又实在的方式。
这让他那份秀才的优越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林娇儿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柔声哭诉，话锋却悄然转变：“明远哥，我知道你志向高远，不屑这些黄白俗物。
可是……可是我堂姐嫁个那样的……人都如此规格，我作为你的未婚妻，若是太过……太过寻常，只怕……只怕会在家里永远抬不起头，也会连累你的名声，让人看轻了你去。”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充满期盼地看着他：“你家……过几天也该去我家请期了吧？到时候的礼数……可不能让我在家里丢了面子啊。
我知道伯母持家不易，可这毕竟是咱们一辈子一次的大事……等我风风光光过了门，日后明远哥你高中进士，节节高升，大家自然都会对我们刮目相看，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体面！”
张明远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烦躁。
他何尝不想要体面？可家里的情况他心知肚明，母亲日渐憔悴，绣活收入微薄，维持他读书已是不易，哪里还能拿出像周家那般“体面”的聘礼？
他看着林娇儿那看似柔弱实则步步紧逼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敷衍道：“娇儿，你的心思我明白，婚姻大事，自然不能草率，此事……我回家会与母亲商议的，总会……总会尽力让你体面便是。”
他不敢给出任何承诺，只想尽快脱身。
林娇儿听他这么说，虽不尽满意，但也不好再逼，只得柔顺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体贴的话，才目送着张明远有些匆忙离开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晨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脸上的柔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和算计。
她知道，指望张明远这个书呆子和他那抠搜的娘主动拿出厚礼恐怕不易，看来，她还得再想想办法才行。
“钱……关键是钱……” 林娇儿拧着手中的帕子，眼神闪烁着。
张家的家境她是知道的，孤儿寡母，全凭张母做绣活支撑，能拿出寻常农家聘礼已是不易，想要超出周家？难如登天。
关键上次在林家退亲是张家说了聘礼只收回半数，如果张家来送聘不肯再加聘礼怎么办，那岂不是要把她的脸面踩到了地上去!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撺掇张明远向他那些同窗或者老师借钱？ 但随即被她自己否定了。
张明远那人最是清高迂腐，把读书人的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同意为了聘礼去开口借钱，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么……从自家这边想办法？ 她眼珠转了转。
让爹娘多给她备些嫁妆，到时候充作男方的聘礼抬过去，面上也好看？可一想到自家娘亲宋金花那斤斤计较的性子，以及家里也并不算十分宽裕的状况，她就知道这条路也走不通。
娘能给她置办一份不算寒酸的嫁妆就不错了，绝不可能拿出太多现银来给她撑这个场面。
“要是……要是能让张家不得不拿出更多聘礼就好了……” 她咬着指甲，苦苦思索，怎么逼他们？
一个阴损的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型，她可以利用村里人现在对林家二房和周悍的讨论热度！
她可以装作不经意地在村里那些长舌妇面前流露出对堂姐风光定亲的“羡慕”，然后话里话外暗示，自己未来的夫婿是秀才公，是读书人，将来的体面自然不同，只是眼下……唉，清贫读书，怕是比不上那些骤然暴富的人家舍得下本钱……
她要把张家架起来！让村里人都知道，她林娇儿嫁的是秀才，是未来的官身，如果聘礼太过寒酸，不仅她没面子，张家、张明远这个秀才公更会被人看不起！
读书人最重什么？重名声，重脸面！张母或许抠搜，但为了儿子的名声和前途，她说不定会咬牙挤出一笔像样的聘礼来！
还有张明远…… 林娇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她了解他，他虽然清高，却也极其在意别人的评价，尤其是在功名未显之时。
她可以对他软硬兼施，一边用柔情和未来官太太的愿景笼络他，一边用“人言可畏”、“莫被粗鄙之人比下去”来刺激他，让他自己去向他母亲施压！
“对，就这么办！” 林娇儿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襟，努力挤出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容。
镜中的少女，眼神却不再天真，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势利。
她知道，这是一场博弈，她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村里的闲话，包括张明远的虚荣和清高，包括张母对儿子前程的看重，来为自己搏一个风风光光的“脸面”。
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在任何方面，被那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堂姐林桑比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走出房门，开始她的第一步——先去村里那些惯爱传话的婆子那里，“无意间”诉诉苦，点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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