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周林两家的温馨踏实,张家去林家大房请期下聘的场景,则显得格外尴尬和冷清。
张老太太果然言出必行,聘礼比寻常农家还减了三分,除了必备的几样象征性物品,聘金更是寒酸得可怜。
林福和宋金花看着那寥寥无几的聘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尤其是宋金花,嘴角下撇,几乎能挂个油瓶。
林娇儿更是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脸上血色尽褪,精心打扮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失望和屈辱。
可他们能说什么?当初是林娇儿自己上赶着要嫁,张家也提前明说了聘礼减半,如今木已成舟,林娇儿的名声经过抢亲一事早已受损,若再退婚,只怕更难找到好人家。
他们只能强忍着不快,捏着鼻子应下,婚期定在了明年夏天,六月初八。
林福看了眼父母,迟疑道:“这……日期是不是太赶了?按理说,桑桑是长姐,该她先出嫁……”
一直沉默的林老太太忽然冷哼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带着厌烦:“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脸面早就丢尽了!留在家里也不省心,我看着都堵得慌!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赶紧让她嫁了吧,眼不见为净!”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堂屋内瞬间一片死寂,林娇儿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不敢反驳。
族长本是看在张明远秀才身份的份上,勉强来坐了坐,但看着这冷清的场面、寒酸的聘礼,以及主家难看的脸色,只觉得面上无光,连客套话都说得干巴巴的。
午饭更是敷衍,几个简单的家常菜,与昨日二房定亲时的丰盛形成了鲜明对比,族长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饭后,林娇儿再也忍不住,拉着张明远到了后院,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委屈地哭诉:“明远哥……你看……这让我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我堂姐她……”
张明远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娇儿,心里却没有多少怜惜,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悦。
他本就因聘礼之事在学塾同窗面前感到难堪,此刻见林娇儿还在抱怨,不禁冷声道:“娇儿,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家的情况你早就知晓,母亲一人供养我读书已是不易,难道真要为了这点聘礼,逼得我们母子卖房卖地,断送了我的前程你才满意吗?”
林娇儿被他从未有过的冷厉语气吓了一跳,哭声一滞,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明远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张明远打断她,语气带着不耐,“母亲说得对,君子忧道不忧贫!你若真心待我,就该体谅我的难处,与我共渡难关,而不是一味攀比,徒增烦恼!你若觉得委屈,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说完,拂袖转身,不再看她。
林娇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张明远决绝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秀才娘子”名头,内里竟是如此不堪和冰冷。
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算计的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绝望和悔恨,可事已至此,再多说也只是徒劳。
———
随着天气渐冷,林家的羊杂汤摊生意越发红火,那辆带棚的牛车也成了码头上的一道新景。
然而,人红是非多,总有几个眼红心热的,或是之前与林家并无交集、纯粹看不得别人好的闲汉,时不时要来寻些晦气。
这日,一个穿着破旧短袄、浑身酒气的汉子晃到摊前,斜着眼瞅了瞅锅里翻滚的浓汤,又瞄了瞄那拴在一旁的健壮黄牛,阴阳怪气地开口:
“啧啧,林家嫂子,这生意是越做越旺啊!又是牛又是车的,可真是发了!咱们这些苦哈哈,累死累活扛一天大包,挣的仨瓜俩枣,怕是都进了你们这口锅里了吧?”
王氏正忙着收钱,闻言眼皮都没抬,一边利落地找零一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李老三,你这话说的可没道理,我们起早贪黑,汤熬得足,饼烙得实,挣得是辛苦钱,干净钱!大家愿意来吃,是信得过我们的手艺和良心,你要眼热,也寻个正经营生去,总比在这儿说酸话强。”
那李老三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还想再说,旁边等着喝汤的熟客不乐意了:
“李老三,你少在这儿捣乱!不爱喝一边去,别耽误我们吃饭!”
“就是!林家摊子实惠味道好,我们乐意花钱!”
“看不得别人好是怎么着?”
李老三见惹了众怒,悻悻地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另一天,又有两个婆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桑听见:“……瞧瞧,桑丫头耳朵上那坠子,新买的吧?银的吧?这才定亲几天,就打扮上了,可见是手里有钱了……”
林桑正低头切香菜,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回道:“两位婶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物件,咱们摆摊挣钱,靠的是力气和诚信,挣来的钱干干净净,给自己买点小东西,难道还不行了?”
她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正,倒让那两个说闲话的婆子有些讪讪的,赶紧扯开了话题。
这些小插曲,林家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码头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不是恶意捣乱,这些酸言酸语,他们只当是耳旁风,依旧专心经营着自己的小生意。
只是王氏趁着不忙的时候,放下手中的面团,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一下,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笑容,打趣道:“哟!这坠子瞧着可真水灵!什么时候买的?娘怎么不知道?” 她眼神揶揄地看着女儿瞬间泛红的脸颊。
林桑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那耳坠,轻声道:“不是买的……是周大哥临走前给的。”
王氏闻言,笑容更深了,带着欣慰和满意:“周悍那孩子,看着闷葫芦似的,没想到还挺有心!知道给你捎点东西,这坠子样式简单,衬你,好看!”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眉眼间那抹藏不住的柔情,心里也跟着高兴。
“桑桑啊,”王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体贴务实,“周悍这趟出去,天寒地冻的,路上肯定辛苦,娘想着,你这几天若有空,不如去扯点厚实耐磨的粗布,里面絮上些新棉花,给他缝一对护膝,再做双厚实点的手套。
他那活计,顶风冒雪的,膝盖和手最容易受寒,这实实在在的关心,比什么都强。”
林桑听着母亲的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娘说的是!我下午收了摊就去买布和棉花!一定给他做得厚厚实实的!”
想到周悍能戴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抵御风寒,她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流和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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