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接手了再入工程的总设计任务后马上投入了工作。
她上午的时候将手上所有的材料相关的文档整理好了之后交给了陈恳。
陈恳则带着资料到傅正红的办公室报道,温曼妮因为受伤了这段时间要在医院里面照顾温国良,所以暂时不会来。
陈恳需要将手里的工作进展跟傅正红汇报之后,一起到工艺参与过程把控,按照原计划,现在工艺组那边已经在试验高澜这组数据的可行性。
从材料到图纸,到加工,每个环节都至关重要,稍有误差,将推翻重来。
以前殷素画图,正常流程是她画完交给材料组,材料组选定了材料之后,工艺组负责把东西做出来。
现在高澜画图,她的脑子里就会同时在想:这个形状,材料能不能成型?这个厚度,烧结会不会开裂?这个连接方式,热应力会不会把结构拉坏?
她不是画完再考虑的,是边画边想。
她的图纸上不只有尺寸和公差,还有材料代号、工艺要求、检测标准。
一张图纸,把设计、材料、工艺全部串在一起,这是她和殷素最大的区别。
高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图纸,她拿起笔,在图纸的左上角写下了项目代号——701,然后她开始画。
笔尖在纸上走,脑子里的计算速度比手上的画图还快。
图纸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地增加,数据就紧跟着跃然纸上。
这项工作对她来说,简直就可以用一气呵成来形容。
上辈子接触的最多的就是这一类的研究,所有的数据和稿件在她的脑袋里面一遍又一遍,像幻灯片一样展示在眼前。
想到的时候,就已经画到了纸上,根本不用多费脑筋。
返回式卫星再入大气层的过程中,回收舱同时承受高温、高压、高过载,热会影响结构,材料会膨胀、强度会下降。
结构影响热,变形会改变气动外形、影响热流分布。
高澜需要在图纸上展示出这种耦合效应——
从卫星再入大气层的那一秒开始,到开伞落地,总共也就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卫星需要扛住每一秒的温度和应力变化。
换句话说,如果她的设计不合理,材料跟不上,那么卫星就有可能在空中瓦解,整个过程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不是分分钟,是秒秒钟。
这是整个设计中最难的部分。
她将脑子里能用的重点信息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发挥到极致。
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时紧时慢,时光在飞速流转。
那种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微光凝聚在一起时,便形成了汇入星河的力量。
远处的天边从蔚蓝到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桌上摊开的纸,一张张从空白到填满线条,从凌乱到整齐。
高澜在桌子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当容承阙推开高澜办公室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昏黄昏黄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高澜坐在桌前,背对着他,面前摊着图纸,手里的笔还在走。她的肩膀微微绷着,不是紧张,是那种——已经坐了一整天、但还没画完的紧绷。
桌上散落着图纸,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张挨着一张,像一支正在列队的军队。
容承阙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出声。他知道她不喜欢被打断。
过了很久,高澜的笔停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沓图纸,一张一张地翻。不是看,是在确认——确认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注,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容承阙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高澜没回头。“进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沓图纸。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其中一张,对着灯光看了看。
线条流畅,标注清晰,材料代号、工艺要求、检测标准——一张张图纸,把所有的东西都串在一起。
“这是你一天画完的?”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高澜“嗯”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她转头看着容承阙。
“卫星回收舱的防热系统,基本框架已经搭建好了,接下来就是细化和验证,这部分需要点时间。”
容承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需要多久?”
高澜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思考了片刻。
“一周。”
容承阙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行,正好一周后“长空一号”的科研团队从上海过来,热材料的攻关技术方面向我们取经,到时候容氏主办,你去讲解。”
高澜挑眉,“我?”
容承阙微微勾唇,把那张图纸放回原处,淡淡的回一句。
“不然呢。”
701工程是69年的时候军方派给上海的任务,当时主要是负责搞火箭和卫星,这几年一直都在攻克热防护材料的难题,但始终没有得到最终突破。
不过长空一号和尖兵不同,长空卫星是在轨运行的卫星,需要它做到“上得去、待得住”,但不回收。
而尖兵返回式卫星则是“上得去、拍得清、回得来”。
需要攻克再入大气层时的热防护——卫星冲进大气层时表面温度上万度,烧坏了就回不来了。
这正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再入工程热防护材料攻关。
所以,高澜三天攻破了防护热材料的一万度燃烧,是整个科研界历史性的一个重大突破性进展,上级要求容氏立即展开全国性协同攻关。
一周后,各地研究院会派小分队前往容氏学习,而这项工作的讲解,非高澜莫属。
“行,知道了。”
高澜不会说“我会准备”,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在她脑袋里,随拿随用。
容承阙勾唇一笑,很淡,然后走了出去。
殷枭落网后第五天,省研究院的工作一时间群龙无首。
该企业内有多项军方合作,人没了,机器不能停。上面要求傅正邦抓紧时间物色接替人选。
书房里,他的桌面上正躺着几份档案。都是些背景干净、底蕴深厚的大企业家族。
傅正邦一份一份地翻,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又拿起下一份。放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温国良。他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看。
这几年温家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产业虽然没有殷家做的大,但业内的口碑也是一等一的。二十年的坚守,并没有让温国良忘了初心,一直在做行业标杆。
加上温曼妮以身入局、大义灭亲,扳倒殷家——足以让温家成为这个节点上,合理接替省研究院的人选。
傅正邦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到温国良被殷素绑架、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想到温曼妮跪在仓库里、脸上全是巴掌印的样子,想到傅征说“温曼妮今天说的这个,有用”时的语气。
他坐直了身子,在档案封面上写下了两个字——拟任。
傅征站在窗台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没说话。这一次,他没有否定父亲的决策。因为他手中捏着的,正是一份来自容氏的正式聘书。
上面的资料是:温曼妮,作为温家代表,被正式聘为容氏研究院“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负责人。
之前在容氏的“安排”只是临时需要,现在正式受聘,算是对温曼妮的认可。
不是施舍,是她自己挣来的。
当傅征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温曼妮正拿着刚洗好的碗筷走进来。
她推开病房门,看见傅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父亲手里拿着两份文件,神色从最初的微微动容,变成了激动。
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温曼妮走过去,把碗筷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看见桌上那两份文件。
一份是省机械研究院的代理院长任命书,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一份是容氏研究院的正式聘书,上面写着温曼妮。
她的喉咙瞬间哽住了,捂住了嘴,强忍住眼泪。
她想起殷素掐住她脖子时的那种窒息感,想起自己跪在仓库地上、以为活不过那天的心情,想起高澜说“你比我想的早了一些”时的平静。
傅征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那双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恭喜你。”三个字。
温曼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那种——她终于熬过来了。
她看着父亲,父亲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他们都懂——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殷家的亲戚”,他们就是自己。
省研究院的代理院长,和容氏研究院的项目负责人,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拿命换来的。
温曼妮擦了擦眼泪,拿起那份聘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聘书,抬起头,看着傅征。
“谢谢傅少校。”
傅征的唇角一勾,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而温曼妮知道,这份责任重于泰山,父亲在这行坚守了二十年,这一刻,换她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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