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刚被拘的消息,半天传遍全村。
我去小卖部买水,老张硬塞给我一袋苹果:“陈总,吃水果,新鲜进的。”
“多少钱?”
“不要钱不要钱!”他搓着手,“那天的事,是我糊涂……”
我扫码付了二十块,拎着苹果出来。
路上碰见的村民,十米外就冲我笑,近了点头哈腰打招呼。
昨天还躲着走的,今天恨不得贴上来。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真挺没意思的。
下午,李支书又来了。这回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柏云啊,镇上领导知道了,很重视。”他搓着手,“领导的意思,还是要以和为贵,都是乡亲……”
“李书记。”我打断他,“郭刚教唆纵火,证据确凿。这是刑事案件,不是邻里纠纷。”
“是是是。”他点头哈腰,“但郭刚家里也困难,儿子胳膊折了,老婆天天哭。你看能不能……出具个谅解书?这样法院判的时候能轻点。”
我看着他:“李书记这么关心郭刚?”
“这不是……稳定压倒一切嘛。”他干笑,“闹大了,影响不好。”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点播放。
是我和李支书上次的对话,他说的那句:“项目款可以适当操作……”录音里他的声音被处理过,听起来像说“项目款可以操作一下”。
其实原话是“灵活处理”,但剪辑后,味道全变了。
李支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书记。”我收回手机,“你说,这录音要是递上去,领导会不会也觉得‘影响不好’?”
他脸色白了,额头冒汗:“柏云,你这是……咱们不是这么说的……”
“那该怎么说?”我身子前倾,“你推荐郭刚负责采购,吃了多少回扣?学校的水泥标号不够,电线不是国标,这些事,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厂子我会复工。”我靠回椅背,“但重建项目,我要重新规划。路修一半就一半吧,广场、牌坊那些,不建了。”
“不建了?”他急了,“那怎么行!镇上领导都等着看成果……”
“那就看一半。”我说,“省下的钱,我成立个教育基金,资助村里考上大学的孩子。基金用我爹的名字命名。”
李支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这是……你这是要自己搞?”
“对。”我点头,“我自己搞,不用你操心。你该操心的是,怎么跟镇上解释郭刚的事。”
他瘫在椅子上,半天,叹了口气:“柏云,你这一手,够狠。”
“不狠。”我笑了,“是我爹教我的,对好人要好,对坏人,要比他更坏。”
他走了,背影佝偻着。
我把那段录音彻底删了。没必要真递上去,吓唬吓唬就行。李支书这种人,吓一次,能老实好几年。
傍晚,三爷爷召集族人开会。
我没去,但堂弟去了。
回来跟我说,祠堂里坐满了人,三爷爷当众宣布,郭刚一家从族谱重要活动除名,以后祭祖、分胙这些事,没他们份了。
象征性的惩罚,但够郭刚难受一辈子。
“还有,”堂弟说,“会上好些人说要给你道歉,想把那天多拿的钱退回来。”
“退多少?”
“原数退呗,一人九千。”
“告诉他们,退双倍。”我说,“那天我给了两个月工资,现在想回来,得退四个月。”
堂弟瞪大眼:“四个月?那一人得退一万八!哥,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我看着他,“我爹下葬的路,值不值这个价?”
他不吭声了。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
有人说我太过分,有人说应该的。吵到晚上,第一批人来了。
十二个,都是那天堵路的。拎着塑料袋、布包,里面是钱。一万八,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
三爷爷领着他们来的,站在我家门口,敲了门。
我开了门,没让他们进屋。
“柏云。”三爷爷开口,“人来了,钱也带来了。你看……”
“钱放下,登记名字。”我侧身让堂弟出来,“登记完的,明天去厂里写检讨,按手印。态度好的,下周一复工。”
“还得写检讨?”有人不乐意。
“不想写可以走。”我说,“门在那边。”
没人走。
堂弟拿了本子和笔,一个个登记。名字,金额,签字。有人签字时手抖,有人咬牙。
周芳也来了,排在最后。她没带钱,眼睛肿着。
“柏云。”她声音哑了,“我家……没钱了。郭刚进去了,儿子住院,我……”
“周婶。”我打断她,“你那天喊‘黑心老板’的时候,嗓门挺大的。”
她哭了,噗通跪下来。
我没扶她。
三爷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先替她垫上。这钱,她以后慢慢还我。”
周芳哭得更凶了。
我看了眼那布包,旧的,洗得发白。三爷爷攒了一辈子的钱。
“三爷爷。”我说,“这钱你收回去。她的账,我跟她算。”
老爷子一愣。
我看着周芳:“你儿子住院费多少?”
“两……两万。”
“我给你三万。”我说,“条件是,你跟郭刚离婚,带儿子离开这儿。去哪我不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光,不是感激,是那种绝处逢生的光。
“我离!我明天就去离!”
“今晚就去。”我说,“现在去镇医院接你儿子,直接走。钱我会打到你卡上。”
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三爷爷看着我:“柏云,你这是……”
“三爷爷。”我扶他坐下,“恶人该受罚,但女人孩子不该跟着受罪。三万块买清静,值。”
老爷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登记完,人都散了。堂弟数着钱,一沓沓码在桌上。
“哥,真要让他们复工?”
“嗯。”我点了根烟,“但制度得改。绩效考核加积分制,参加村里公益加分,闹事造谣扣分,扣够十分开除。”
“他们能听话?”
“不听话就滚。”我吐出口烟,“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工人多得是。”
正说着,李支书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柏云,这是镇上新派的代理支书,小王。”李支书介绍,“以后村里的工作,小王负责。”
小王上前握手:“陈总,久仰。您的事我听说了,镇里很重视,让我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我打量他。眼神清亮,手有劲。
“王支书。”我说,“重建项目我重新规划了,方案明天给你。”
“不急。”他笑笑,“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谈谈村里的长远发展。镇里希望您能带动周边几个村一起搞……”
我们聊到深夜。
送走王支书,堂弟凑过来:“哥,这个好像靠谱。”
“再看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村里稀稀拉拉的灯火。郭刚家那栋楼黑着,周芳应该已经带着儿子走了。
手机响了,是老吴。
“陈总,郭小龙的赌债清了。”
“孙旺肯罢休?”
“不肯也得肯。”老吴说,“我找朋友跟他‘聊了聊’,他答应只收本金,利息免了。郭小龙那胳膊,就当利息。”
“多少钱?”
“八万五。我垫的,从你账上扣了。”
“嗯。”
“还有件事。”老吴顿了顿,“郭刚当年吃回扣,可能不止小学翻新那一次。”
我沉默了几秒:“查清楚,证据留着。”
挂了电话,堂弟问我:“哥,郭刚会判多久?”
“教唆纵火,未造成重大损失,但情节恶劣。”我想了想,“三年左右吧。”
“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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