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西窗下,光线已染了暮时的昏黄。令妃魏佳氏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前,指尖捏着的官窑青花茶杯盖,正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地在杯口沿壁上滑过。
“滋——滋——”
细瓷相磨的轻响,在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杯中端坐的龙井上,而是虚虚地凝在窗棂外那株半枯的古槐上,眼底的惊涛骇浪,却被一层极薄的、惯常的温婉死死压着。
永琪真的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在她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就狠狠扎进了心尖,此刻随着时间推移,非但没有麻木,反倒越绞越深。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不是权宜,是死心塌地的同盟。小燕子是真的要扶永琰上位,真的要把她一手铺就的路,变成永琰的登天梯。
“喀。”
茶杯盖的边缘在杯口磕出一声脆响。令妃的指尖猛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机械的滑动,只是频率快了半分,泄露了她心底的慌乱。
那派去杀小燕子的人……
她闭了闭眼,睫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是她借着处理后宫琐事的由头,暗中调拨的人手,走的是最隐秘的线,用的是死士的命。可小燕子是什么人?是在宫外摸爬滚打出来的,是在军营里见过血的,更是如今揣着双胎、被皇上严令保护的荣亲王福晋。
她会查不到吗?
就算查不到具体是谁,以小燕子的聪慧,会不会顺藤摸瓜,猜到她这个最大的受益者身上?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皇上。
这几日的冷落,绝非寻常。往日她去养心殿问安,皇上总会留她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聊聊永琰的功课;可如今,她去了 十次有八次被驳,偶尔见到,皇上也只是淡淡颔首,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审视,仿佛早已看穿了她心底的算计。
难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般在她脑海里炸响,令妃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带着握着杯盖的手,都泛起了青白。她猛地攥紧杯盖,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细瓷捏碎。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从宫女到令贵妃,摄六宫事,靠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宠爱,而是步步为营的谨慎。她赌的是永琰继位,她能做太后;如今永琪不归,小燕子倒向永琰,她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欢喜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十五阿哥!慢点跑!”
“小心门槛!别摔着了!”
宫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令妃心头一动,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惊惶与狠戾,抬手理了理鬓边的赤金镶珠凤钗,又抚平了旗装裙摆上的褶皱,再抬眼时,已是那副温婉贤淑、满眼慈爱的模样。
门帘被猛地掀开,永琰像只脱了缰的小马驹,蹦蹦跳跳地冲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上书房的石青色常服,发辫上的红绒结都歪了,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满是按捺不住的喜悦。
“额娘!”
他一头扑到令妃面前,忘了行君臣之礼,也忘了皇子的规矩,只是拽着令妃的衣袖,使劲晃了晃,语气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额娘,今日太傅讲《贞观政要》,儿臣竟觉得格外好听!太傅还夸儿臣领悟得快呢!”
令妃连忙放下茶杯,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锦帕,温柔地替他擦着额角的汗,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永琰正扒着令妃的膝头,叽叽喳喳地讲着上书房里今日的趣闻,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糕,沾了一手的奶油。令妃温温柔柔地替他擦手,指尖划过他稚气未脱的脸颊,眼底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童真冲淡了。
然而,这份融融暖意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击碎。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裤脚还沾着宫外的尘土,神色慌张却不敢造次,伏地颤声道:“启……启禀令贵妃,十五阿哥,宫门外递来一封急信,说是……说是要交给十五阿哥的。”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令妃捻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眼与永琰对视。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十五阿哥的身份敏感,宫外之人直接递信,本就是大忌。
“呈上来。”令妃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个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的信笺,双手抖得厉害。令妃命人取来,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纸页,便敏锐地察觉到纸页上没有任何标记,字迹却是陌生的娟秀。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宫女,沉声问那小太监:“送信之人是谁?从何处来?信是何时交到你手里的?”
小太监伏地磕头,头埋得低低的,一脸茫然:“奴才……奴才不知啊!奴才只在宫墙根捡到这封信,上面写明要给十五阿哥,奴才不敢耽搁,才敢火速禀报。至于送信之人,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模样,奴才都没看清……”
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这封信来得太过诡异。
令妃挥了挥手,示意宫女赏了些碎银,将人打发走了。殿门重新关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永琰放下了奶糕,小脸上没了笑意,乖乖地坐在一旁。令妃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指尖拆开了那层层层包裹的油纸。
信纸展开,一行行娟秀凌厉的字迹跃然纸上,正是小燕子的手笔。
“……知令妃娘娘与十五阿哥母子情深,本不愿惊扰。然,昔日派人行刺之事,我已知晓,却愿佯装不知,不予追究。今永琪已逝,对十五阿哥已无威胁,你我母女本无深仇大恨,若能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同盟,实为上策。特来相求,只愿令妃娘娘日后助我一事,便感激不尽。”
令妃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她是真的心疼过小燕子。
初入宫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她曾真心想把这个没了爹娘、在泥坑里打滚的丫头,当成自己的孩子那般疼惜,教她规矩,替她遮掩,为她筹谋。
可后来,为了永琰的储位,为了自己在后宫的绝对安全,她不得不下手。那是她的退路,是她的算计,容不得半点差错。
如今,永琪真的回不来了。
而那个她曾想悉心教导的“女儿”,如今却成了与永琰结盟的盟友。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结盟……”令妃低声呢喃,指尖划过信纸边缘,心中迅速权衡,“她不愿与我为敌,此事尚有转圜。帮她一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换得永琰日后的安稳,这笔买卖,值。”
至于小燕子放着太子妃、甚至皇后之位不要,偏偏只做个荣亲王福晋的缘由,令妃想破了头也想不通。那是小燕子的心思,是她的执念,与此刻的利益无关,便暂且抛诸脑后。
“去,备笔墨。”令妃抬眼,看向一旁屏息的永琰,语气平静却坚定,“给小燕子回封信,告诉她,我应了。”
永琰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乖巧地点点头:“额娘英明。”
翌日清晨,令妃收到了小燕子的第二封回信。
这一次,信纸更薄,字迹更密。
令妃展开信纸,匆匆扫过几行,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坐在了椅子上。
她瞪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微颤抖,生怕是自己眼花了。
她猛地站起身,将信纸凑到烛火边。
“嗤——”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薄薄的纸页。黑色的灰烬在铜盆中卷曲、飘落,像极了那些被埋葬的秘密与算计。
看着灰烬渐渐冷却,令妃缓缓闭上眼,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小燕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而铜盆外,永琰正好奇地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额娘,信里写了什么呀?小燕子姐姐答应帮忙了吗?”
令妃睁开眼,迅速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婉慈爱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淡淡笑道:“答应了。放心,有额娘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荣亲王府深处,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小燕子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拔步床上,一身宽松柔软的寝衣,遮不住她那隆得惊人的小腹。双胎即将临盆,身子沉重得稍一挪动便喘不过气,可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见半分孕妇的柔弱,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算计。
令妃那边,早已应下她的条件。
后宫最有力的一股势力,已然握在她掌心。
接下来,便只等容嫔那边的消息。
她早已吩咐心腹,将容嫔当年在缅甸的画像,悄悄混进一批从云南边境缴获回来的旧物里,不动声色,不留痕迹。
那批东西,迟早会送入宫中,或是摆在库房,或是呈到乾隆面前。
最后是哪位眼尖的嫔妃先看出端倪,跑去皇上面前揭发;
还是乾隆自己翻查时一眼撞见——
这些,小燕子半点不操心。
她只需要结果。
只需要那层见不得光的身份,被血淋淋地揭开。
只需要容嫔从风光无限,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
她轻轻抚着腹中躁动的孩儿,指尖缓慢而有力。
这两个孩子,是她的底气,是她的铠甲,也是她在这深宅后宫里,最锋利的刀。
忽然,小燕子唇角缓缓向上一挑。
那笑意很浅,很淡,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声音,没有张狂,只在眼底深处漾开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
唇瓣轻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句来自深渊的呢喃:
“愉妃娘娘……”
“接下来,该你上场了。”
四个字落下,寝殿内的烛火莫名轻轻一跳。
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映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与那抹令人心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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