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就像紫禁城的人心一样,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黑雾,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顶,风都带着滞重的闷,明明闷热得喘不过气,却偏生一滴雨也不肯落,像极了宫墙里那些藏在笑面下的算计,憋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涩。
城外的官道上,令妃安插的人手正三五成群,扮作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农妇、寻活的短工,混在进京的人流里,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脚步轻得像猫,一批批潜入京城的街巷暗角。可这满城的暗流涌动,蛛丝马迹皆没逃过紫禁城养心殿里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乾隆端坐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眼底无波无澜,只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看着后宫的妃嫔、前朝的皇子,为那把龙椅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更冷眼看着他们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对他龙椅乃至性命的觊觎。他不说话,不插手,只静静看着这场由他一手养大的人,掀起的骨肉相残的戏码,冷漠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而这一切暗流的推手,小燕子,此刻正坐在荣亲王府的暖阁里,临窗望着院中的海棠枝桠,面上一派闲适,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锦帕,指节泛白,心里的紧绷比谁都甚。成败,就在这一举。她压着心底翻涌的惊涛,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暗中布下的势力,她不想和皇阿玛撕破脸,那是她最后一点不愿割舍的情分。她所求从不多,不过是借着这场乱局里的救驾之功,用满身算计与功劳,换一纸自由身,从此挣脱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早已打定主意,将绵霁留在紫禁城,交给乾隆。她只想带着女儿,远离这四方宫墙,去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长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光是闭上眼想想那无拘无束的日子,连空气都像是浸了蜜,甜得能抚平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与伤痕。
可目光落下,绵霁那张日渐酷似永琪的小脸,粉雕玉琢,呼吸匀净,小燕子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承认,她是爱这个儿子的,那是骨血相连的牵绊,可这份爱里,又掺着对永琪彻骨的厌恶——厌恶他的优柔寡断,厌恶他的背叛,厌恶他让自己困在这深宫,蹉跎了半生。把这么小的绵霁留在紫禁城,留给皇阿玛,何其残忍。没有额娘护着,他小小年纪,就要独自面对这宫里的风刀霜剑、人心鬼蜮,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没得选。乾隆膝下,如今只剩两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稍微有点能力,其余的要么无心权势,要么资质平庸,唯有绵霁,他是永琪的儿子,而永琪,是乾隆皇帝最爱的儿子,眉眼间藏着几分永琪聪慧和睿智,是乾隆心中隐秘的期许。绵霁,她注定带不走了。
起初,她心意坚定,铁了心要将绵霁留下,可此刻望着孩子稚嫩的睡颜,那份坚定却一点点松动,纠结像藤蔓般缠上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条路,是她一步步铺就的,从隐忍到布局,从伪装到筹谋,早已没有回头路。可真到了抉择的关头,她才懂,最狠的算计,从来都是算自己的心。
“额娘……”
一声细弱的呼唤,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自卑,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她满脑子的纷乱。
小燕子猛地回神,循声望去。
暖阁门口,立着个小小的身影。绵亿穿着一身簇新的海蓝色暗纹锦袍,料子是极好的,可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拘谨。他身形已抽长了些,像个半大的小大人,却垂着肩,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小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只怕被驱赶的幼兽,连站着都不敢挺直脊背。
做了母亲的心,最是柔软,见不得孩子这般怯懦模样。小燕子心口一抽,那点冰冷的算计瞬间软了几分,她放缓了神色,对着孩子轻轻招手,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过来,让额娘看看。”
绵亿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小脸上的不安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他快步走上前,“噗通”一声,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又刻意端着规矩:“儿子给额娘请安了。”
小燕子伸手,稳稳将他扶起,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小手,那小手瘦得硌人,她心头又是一涩,轻声道:“起来吧,地上凉。咱们母子之间,不必这么生分。”
说起来,绵亿一出生便养在她身边,这些年朝夕相处,怎能没有感情。当初柳惜音背叛之前,她本是打算好好抚养他,也护着柳惜音一世安稳,若柳惜音想再嫁,她也愿倾尽所能为她筹谋。只可惜,柳惜音终究禁不住紫薇的挑拨,被心底的野心吞噬,最终倒戈相向,对她痛下杀手。那一场背叛,逼得她不得不痛下杀手,除了柳惜音,只留下这个无辜的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战战兢兢。
她轻轻拉过绵亿,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袍,指尖温柔,声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儿个,怎么想起来额娘这里了?”
绵亿仰起小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委屈,声音哽咽着,带着孩童最直白的渴望:“额娘一直没空来看儿子,儿子想额娘了……额娘每天都陪着弟弟妹妹,我也想有额娘陪……”
话音未落,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砸在小燕子的手背上,滚烫的,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拿起帕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柔声哄道:“乖,不哭。那你以后每天忙完功课,就来额娘院里,跟弟弟一起玩,跟额娘一起用膳,好不好?”
绵亿眼睛一亮,泪水还挂在脸颊,却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嗯!谢谢额娘!”
“去吧,找弟弟玩去。”小燕子柔声说道。
绵亿立刻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跑向绵霁边,去找绵霁玩耍,小小的身影里满是孩童的欢喜。
可他一转身,小燕子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便瞬间淡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寂,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像骤然结冰的湖面。
她只淡淡抬眼,看向立在角落的张嬷嬷,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张嬷嬷跟随她多年,最懂她的心思,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垂首低声道:“福晋是觉得,大公子身边,有人挑唆?”
小燕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两个孩子嬉笑的身影上,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透着不容置喙的狠绝:“去查。查他身边的贴身丫鬟,查奶娘,查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收紧,锦帕被攥得变形,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我这荣亲王府,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吃里扒外、挑拨离间的。若是敢叛主,敢动歪脑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嬷嬷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应道:“老奴明白。”
她不敢多言,示意一旁的绿萼、玉蝶好生伺候,随即转身,脚步极轻地退出了暖阁,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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