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亲王府的暗线刚清干净,血腥味还未散尽,小燕子立在游廊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短刃,目光沉沉落在庭院中央。
绵亿与绵霁在青石地上追跑,笑声清脆得像碎玉,落在小燕子耳中,却只觉刺骨的凉。紫禁城这口大染缸,泡过多少天真,熬死多少纯粹,皇家子嗣从牙牙学语起,便浸在算计与权欲里,心思重、主意野,半点错漏都能引火烧身。她活过两世,见过最纯良的人被啃噬得尸骨无存,见过最无害的孩童长成噬主的豺狼,她不愿以恶意揣测一个孩子,可两世的血与痛,让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张嬷嬷。”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找人盯着绵亿,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但凡有半分异常,即刻回报。”
张嬷嬷垂首应下,鬓角的银发微微颤动,知晓这位主子的心思比谁都沉,半点不敢怠慢。
“记住,”小燕子抬眼,目光扫过院中嬉笑的孩童,语气沉了三分,“不可怠慢,不可轻视,他是荣亲王府的血脉,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莫要落人口实,更莫要让旁人钻了空子。”
绿萼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院子,脚步轻得像一缕烟,未惊起半分波澜。庭院里的笑声依旧,可游廊之上,早已布下无形的网,将人心的暗涌,牢牢罩在其中。
与此同时,乾清宫大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金砖地面映着烛火昏黄,大臣们分列两侧,唇枪舌剑,为剿匪之事争执不休,推诿、指责、甩锅,字字句句都在推卸责任,嘈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乾隆太阳穴突突直跳。龙椅上的帝王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的怒火越烧越旺,忍到极致时,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
“砰——”
巨响震得殿内烛火狂颤,奏折翻飞,争执声戛然而止,满殿死寂。
“都给朕闭嘴!”乾隆怒目圆睁,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平日里巧言令色、夸夸其谈,一遇正事便缩头缩脑,互相推诿,恨不得找个龟壳藏起来!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你们……”
“你们”二字刚出口,胸口骤然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直冲咽喉,腥甜瞬间溢满口鼻。乾隆瞳孔骤缩,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直直喷溅在龙案的明黄奏折上,刺目得惊心。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龙椅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彻底晕死过去。
“皇上!皇上!”近身太监魂飞魄散,尖声嘶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传太医!快传太医!”
小太监连滚带爬冲出大殿,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慌乱的声响,打破了死寂。殿内大臣们脸色煞白,慌作一团,有人上前搀扶,有人手足无措,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惶与算计,人心惶惶,乱作一锅粥。众人七手八脚将乾隆抬至偏殿龙床,帝王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生命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消息如疾风般传遍后宫,各宫妃嫔哭哭啼啼涌向乾清宫,殿外哭声震天,哀嚎遍野,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却不知几分真心,几分作态。
老佛爷的凤驾抵达时,殿外的哭声刺得她耳膜生疼,老人家拄着凤头拐杖,面色沉如寒潭,一声厉喝震得所有人噤声:“都给哀家滚回去!哭哭啼啼给谁看?是嫌皇帝死得慢了,提前来哭丧吗!”
字字如冰锥,扎得妃嫔们浑身发抖,哭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面色惨白,慌忙跪地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片刻后便灰溜溜地四散奔逃,殿外瞬间恢复死寂,只剩寒风卷过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佛爷踏入偏殿,殿内太医跪了一地,个个面色凝重,指尖颤抖着诊脉,半晌才战战兢兢回禀:“回老佛爷,皇上并非急火攻心,乃是……中了慢性剧毒,日积月累侵入腑脏,今日恰逢怒气攻心,毒发攻心,才骤然晕厥。”
“慢性毒?”老佛爷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声音冷得能冻死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儿子、大清的帝王身上下毒!查!给哀家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之人揪出来!”
她抬眼望向殿外,阿哥们、公主们黑压压跪了一片,个个垂首,神色各异。老佛爷眼底寒光乍现,瞬间了然——夺嫡之争,早已暗流汹涌,有人等不及了,竟敢对皇上下死手。
小燕子匆匆赶来,一身素衣,鬓发微乱,看见殿外跪着的众人,不敢有半分逾矩,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屈膝跪下。膝盖触地的瞬间,冰凉的青砖硌得生疼,可她无暇顾及,心头疑云翻涌:皇阿玛素来康健,怎会骤然晕厥?是真病,还是人为?
殿内消息未出,她一无所知,只能以素帕掩面,指尖攥紧帕子,一边假意抽泣,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
十二阿哥永基跪在最前,面色苍白,眼底满是真切的悲痛与茫然,无半分算计,那疑惑是发自肺腑的,显然与她一样,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而十五阿哥永琰,垂首掩去神色,哭声悲切,可小燕子目光锐利,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那丝情绪藏得极深,却逃不过她两世的眼睛。
小燕子心头冷笑,瞬间笃定——下毒之人,必是令妃。
不为篡位,只为栽赃。除掉无母无依、却占着嫡子名分的十二阿哥,永琰便能顺理成章成为储君第一人选,好毒的心思,好狠的算计!皇阿玛一生待令妃恩宠备至,捧在手心
她指尖微颤,袖中的短刃几乎要出鞘,面上却依旧哀戚,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而永琰,此刻心中所想,与小燕子如出一辙。他垂首,掩去眼底的惊怒与冰冷,知晓母妃的野心,却未料到她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旦败露,母子二人皆万劫不复。
令妃宫内,令妃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皇上是真病,还是……中毒?”她喃喃自语,指尖冰凉。
若为真病,便是天助她,除去障碍,永琰登基指日可待;若为中毒,那下毒之人是谁?目的何在?
她猛地抬眼,眼底闪过阴鸷:是十二阿哥?可皇上正值壮年,未立储君,此时毒杀皇上,对十二阿哥毫无益处,反而引火烧身。
除非……是栽赃!
有人下毒,再将罪名嫁祸给她与永琰,一箭双雕,既除了她们母子,又让十二阿哥独揽储君之位!
“好一个十二阿哥!”令妃咬牙切齿,眼底杀意毕露,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哐当”一声,杯盖都震飞了,茶水四溅,“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歹毒!栽赃陷害的手段,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嬷嬷!来人!”她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尖锐。
贴身嬷嬷与丫鬟慌忙奔来,跪地垂首:“娘娘。”
“即刻带人去十五阿哥宫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彻查!但凡有半分可疑之物,立刻销毁!但凡有可疑之人,都全部关押,本宫要亲自审问!”令妃语速极快,呼吸急促,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给我搜!仔仔细细搜!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半点纰漏,咱们母子都得死无全尸!”
那“死”字,她咬得极重,带着血与泪的恐惧,老嬷嬷浑身一颤,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封锁宫殿,关门搜宫。
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翻箱倒柜,床铺、鞋袜、妆奁、地砖,无一遗漏,连墙角的缝隙都细细摸索,殿内一片兵荒马乱,却对外严密封锁,半点风声未泄。
这份反常的紧闭与慌乱,恰恰落入暗处暗卫眼中,消息飞速传至老佛爷耳中,也传至龙床之上。
乾隆虽昏迷,却早有暗卫守在身侧,陛下,令妃娘娘在让宫人搜宫,销毁可疑之物。反常闭宫搜宫,销毁可疑之物?帝王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动,心底疑云骤起。
令妃……莫非真的是她?
恩宠半生,换来毒心暗害,乾隆心底的温情一点点冷却,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对令妃与永琰的最后一丝好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杀意。
殿外,皇子、公主、福晋们,从白日跪到天黑,膝盖早已麻木,青砖的寒气侵入骨髓,双腿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
直到夜色深沉,太后的旨意才缓缓传来:“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再来侍疾。”
众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起身,膝盖僵硬得无法弯曲,起身时踉跄着险些摔倒,尤其是公主与福晋们,身着花盆底,本就步履艰难,又跪了整日,双腿麻痛难忍,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宫墙,一步一挪。
小燕子亦是如此,膝盖钻心的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扶着冰冷的宫墙,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一瘸一拐地朝着宫外走去。
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青石板被夜色浸得冰凉,寒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带来刺骨的冷。
她两世为人,受过罚、挨过打、受过刑,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跪过整日,动弹不得,筋骨像是被生生折断。
“该死的皇宫,该死的规矩。”她低声嘟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底满是厌弃,“这破地方,就是个吃人的牢笼,日日折腾,没等老死,先跪死了。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当了皇帝,便只有别人跪他,他无需跪任何人,何等风光,何等自在。”
宫道漫长,无人搀扶,宫女嬷嬷不得传唤不得入内,她只能独自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每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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